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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偷星九月天,风知道

第八章 第八张牌

风月醒来时,首先闻到的不是消毒水,而是火焰燃尽后的松香味。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类似于雪后松林被暖阳烘烤的气息,带着一点淡淡的焦苦,却并不呛人。她睁开眼,VV学院医疗室惨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而视线边缘——

十月趴在床沿睡着了。

他的红发乱糟糟地散在额前,几缕遮住了眉眼,睫毛在冷白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一只手的指尖还搭在被角,骨节分明,掌心朝上,露出几道尚未痊愈的灼伤。那是港口之战时,为护着她而强行提升火焰温度的代价。

风月没有动。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惊碎这个脆弱的瞬间。风从她发梢间悄悄溜走,连最细微的气流都不敢扰动床前的少年。她只是安静地睁着眼,看着他掌心那些伤痕,眼底映着一点很淡的、几乎要被吞进瞳孔里的光。

她想起琉星。想起侦探社被烧毁的那个夜晚,琉星也是这么守在她床边,紧张得不敢合眼。

可十月不一样。琉星的守护是笨拙的、温暖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而十月的守护像他的火,沉默地烧着,烫得惊人,却从不肯说疼。

风月的指尖在被单下微微蜷了蜷。她想把那只搭在被角的手拉过来,想替他吹一吹那些伤,想——

不。她不能想。

她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的瞬间,风从脚底涌起,将她的体重消解于无形,让她像一滴水滑过平静的湖面,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少年凌乱的肩线。

医疗室的柜子里有一条薄毯。她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指尖在触及他后颈那片被火焰烤得微烫的皮肤时,像被烫到般飞快地缩回。

她退了出去,带上门,动作轻得像在合上一本珍贵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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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VV学院茶水间。

风月站在热水机前,盯着滚动的指示灯发呆。她手里捧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底沉着一颗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九月天给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她抚平,折成了很小的一块,藏在围裙的夹层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或许只是因为,如果十月醒来发现她不见了,至少能喝到一口温热的水。这是她唯一能给的、不带任何负担的东西。

指示灯由红变绿。她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半杯凉白开,试了试温度,正好五十三度。

然后她端着杯子,去了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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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学院的天台在日出前是最冷的。

深海上的风像无数把淬了冰的薄刃,割得人脸颊生疼。可风月喜欢这里。这里的空气里没有别人的心跳,没有需要她去察言观色的嘈杂,只有最原始、最辽阔的风,从世界的尽头吹来,穿过她的骨骼,发出空旷的回响。

她背靠着水箱坐下来,从怀中取出塔罗布包。

深蓝色的粗布已经被摩挲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她解开绳结,二十三张牌滑入掌心。她一张一张地数,像在清点自己仅剩的、可以坦白的东西。

翻到第十五张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恶魔。

那张在昨夜占卜中翻出的牌。牌面上,羊角黑翼的恶魔正踩在两个被锁链束缚的恋人身上,手里高举着燃烧的火把。

可此刻,火把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恶魔脚边,多出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几乎被阴影吞没的图案——一个吹笛的少女。她的衣摆被风掀起,笛孔中溢出的不是音律,而是一缕缕青色的、缠绕着星辉的风。

风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想把牌扔掉,可那牌面像是黏在了她指尖。紧接着,一股熟悉的、雪山般寂寥的精神力,顺着她的指腹,轻轻巧巧地钻了进来。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个遥远的访客,借着晨曦未至的缝隙,在她意识深处叩了叩门。

“你发现了。”

玄月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低柔得像大提琴最低的弦音,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倦怠。

风月浑身僵硬。她催动风之力,试图切断这股联系,可她的风在触到那股精神力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久别重逢的旧友,不自觉地温顺下来。

“别紧张,”玄月轻笑了一声,“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昨夜在观景台,你就已经是一具空壳了。”

“……你想做什么?”风月咬着唇,在意识里反问。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戒备。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玄月的声音淡了下去,像退潮的水,“看看你手里的牌,真正的另一面。”

牌面上的恶魔,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画,是活的。那双金色的瞳孔从纸面深处浮起,与风月藏蓝色的右瞳隔空对视。紧接着,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灌入她的脑海——

她看见无尽的苍穹在燃烧,星辰一颗颗坠落,像一场盛大而绝望的流星雨。

她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白色祭坛,坛上站着一个与她有着同样浅淡发色的女人,正对着虚空唱响某种古老的歌谣。那歌声不是通过声音传播的,而是直接震荡在风里,每一缕风都变成了她的琴弦,每一颗星都在回应她的召唤。

然后,风停了。

绝对的、死寂的、连分子都停止振动的无风之地。女人从祭坛上跌落,身体在半空中分解成无数青色的光点,融入星空。

最后,风月看见了自己。

她站在同样的祭坛上,白发如雪,双眼皆盲。她的脚下是龟裂的大地,头顶是黯淡的星空,而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燃烧到尽头的红绳。

“高天之歌的祭品,”玄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看透因果的悲悯,“每一任风之祭司,最终都会困于无风之地。你以为是守护,其实是宿命。”

“你逃不掉的,风月。”

“不如来我这里。我可以让那场雨……下得晚一些。”

画面轰然破碎。

风月猛地抽回手,塔罗牌散落一地。她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右眼剧痛,鼻血再次流了下来,滴在“恶魔”牌面那个吹笛的少女身上,像几滴猩红的胭脂。

她剧烈地喘息着,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那是蛊惑,是路西法最擅长的精神陷阱。她不该信,她不能信——

“风月!”

天台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十月大步冲了进来,红发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掌心还跃动着尚未熄灭的火焰。他在医疗室醒来发现她不见,一路循着某种本能找上来,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跪在地上,散落的塔罗牌围着她,像一圈黑色的、不祥的涟漪。她的脸色比纸还白,鼻血染红了下巴,右手死死攥着一张牌,指节泛出死寂的青。

而那双总是温顺低垂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地望着虚空,藏蓝色的右瞳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十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冲过去,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手掌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火焰的温度从他掌心传来,烫得惊人,却奇异地驱散了风月意识里残留的、属于玄月的寒意。

“看着我,”十月的声音很哑,带着不易察觉的抖,“风月,看着我。我是十月。”

风月的瞳孔慢慢聚焦。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琥珀色眼睛,那里面没有星辰坠落的绝望,没有宿命轮回的疲惫,只有一种滚烫的、近乎蛮横的、活生生的担忧。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火。”

“对,火,”十月收紧手指,指腹擦过她脸颊上的血,“我在。我在这儿。”

他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极其用力的、带着火系异能者特有灼热的拥抱。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脊背,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掌心的火焰小心翼翼地收敛了温度,只留下一片滚烫的、让人想哭的暖。

风月僵了一瞬。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了硝烟和松香混合的味道。她的手指悬在半空,想推,却最终慢慢落了下去,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

很紧。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

“你的风太冷了,”十月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冷得像要结冰。风不是自由的吗?为什么你把自己捆得那么紧?”

风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闭上了眼。风在她周围轻轻盘旋,不再是无形无质的流动,而是带着某种依恋的、小心的触碰,轻轻绕上了十月的手腕,像一根无形的、柔软的红绳。

“……风本来就是冷的,”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被风吹散,“是你们总想把火借给我。”

十月的手臂收紧了一寸。

他想说什么,天台的温度却骤然暴跌。

不是风变冷了,是某种更霸道、更绝对的力量切入了这片空间。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面蔓延,爬上天台边缘,将那些散落的塔罗牌一张张冻在半空。

沧月从楼梯口走出来,银发狂舞,手里拎着一本厚重的、封皮斑驳的古籍。

“抱够了没有?”她冷冷地问,目光扫过地上那张染血的“恶魔”,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暗色,“抱够了,就过来听课。”

她把那本古籍“咚”地一声扔在风月面前。

风月从十月怀里退出来,耳根烧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去捡牌,却被十月按住肩膀。少年站起身,挡在她面前,火焰在周身升腾,像一头护崽的狮子。

“你对她做了什么?”十月盯着沧月,声音沉了下来。

沧月连看都没看他。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枚冰锥,精准地挑起了那本古籍的封面。泛黄的纸页在寒风中翻动,最终停在其中一页。

那上面画着一个女人。

浅淡的发色,藏蓝色的眼瞳,手腕上系着青色的丝带,正站在风暴的中央,对着星空举起双手。画旁是古悉兰文,下方有人类的翻译:

“风之祭司——古悉兰王室最后的预言者,星空的代行者,高天之歌的鸣奏者。其血可唤星使,其骨可化苍风。然,祭司之终局,必困于无风之地,以身殉道,方得星轨永续。”

风月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女人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起玄月的话——“每一任风之祭司,最终都会困于无风之地。”

原来那不是蛊惑。

是历史。

“五百年前,最后一任风之祭司在卡伦卡亚降临之夜消散,”沧月的声音没有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此后,风之血脉断绝,古悉兰王室失去了与星空对话的能力。”

她垂下眼,看着跪坐在地上的风月,冰蓝色的眸子里罕见地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沉重的审视。

“直到你出现。”

十月猛地回头,看向风月。

风月低着头,浅淡的发丝遮住了脸。她的左手腕上,那根旧红绳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而右手心里,还攥着那片从昨夜起就再未松开过的、属于玄月的黑羽。

风从她脚下缓缓升起,不再是温柔的托举,而是带着某种濒临觉醒的、暴乱的呼啸,将她的发丝一根根吹向天际。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乖巧,不想再懂事,不想再当那个让人心疼的邻家妹妹。她只想做一缕风,一缕不需要为谁停留、也不需要向谁交代归处的风。

“如果这是宿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切开了天台上的风声,“那我就把无风之地……变成有风之地。”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那片黑羽静静躺在那里,羽根的红线不知何时已经松脱,像一道被强行解开的封印。

沧月和十月同时变了脸色。

可风月只是看着它,看着那片漆黑的、承载着某个孤独棋手意念的羽毛,轻轻吹了一口气。

“回去告诉他,”她说,风将那片羽毛托起,送往遥远的天际,“我不做祭品,也不做棋子。”

“风只往自己想吹的方向去。”

黑羽在晨光中消散,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云海。

而在那云海之上,某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唇角勾起一个真心的、而非表演性的弧度。

“有趣。”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