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张海盐的出租屋楼下站了三分钟。
不是犹豫。是在调整状态。
镜子里排练了一百遍的表情:眉头松弛、嘴角带一点不耐、眼神散漫。张海侠去找弟弟,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正式。
他按了门铃。
里面响了几秒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
比他想象中的——不,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体、更有重量。
张海盐的五官轮廓干净硬朗,和张海侠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他哥是浑身带刺的钝器,他弟是裹着冰层的利刃。
“你怎么来了?”张海盐侧身让开门,语气不冷不热。
“路过。”
他跨进门槛,视线迅速扫了一圈。
一居室,比他那个出租屋大些,但也好不到哪去。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几份打印文件、一杯凉透的咖啡。墙上贴着三张便利贴,字迹太小看不清内容。
张海盐回到桌前坐下,没有收拾那些资料的意思。
“说吧,你来干嘛?”
“不能来看你?”
张海盐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眼神锐利得像在切割什么:“张海侠,你上次主动来找我是三个月前,还是借钱。”
这个细节原著里没有。
他在心里记下,面上不动声色地嗤了一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行,那我走?”
“坐都坐了。”张海盐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敲键盘。
他靠在椅背上,装作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视线——然后不经意地落在桌上那些文件上。
A4纸。打印的公司信息。工商注册记录。还有一张手写的名单。
他的瞳孔微缩。
那张名单上有七八个名字,字迹是张海盐的——笔画硬,收笔急,像写字的人心里有股压不住的劲儿。
第三行。
“周国平”三个字被红色签字笔圈了一个圆圈。
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城东仓储物流,持股15%,与X公司有资金往来。”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
“写什么稿?”他问,声音懒洋洋的。
“跟你说你也不懂。”
“试。”
张海盐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确定。
“……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
“张海侠什么时候对我工作的事感兴趣了?”
他心里一紧。
太急了。张海侠不会问这种话。原主的模式是——看到了也装没看到,除非事情直接关系到他自己。
他迅速调整策略,把身体往后一仰,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我对你工作没兴趣,我就是无聊。”
张海盐盯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我在做一个系列调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太想被人听见——哪怕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关于几家公司之间的资金链。本来是另一条线的素材,但深挖下去,发现背后的水很深。”
“多?”
“深到我不确定还要不要往下走了。”
这句话从张海盐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原著里的张海盐,是那种一旦咬住就绝不松口的人。什么情况下他会说“不确定要不要继续”?
只有一种——他嗅到了真正的危险。
他坐直了身体,但动作幅度控制得很小。
“那就别查了。”
张海盐看向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我一直挺谨慎的。”
“是吗?”张海盐的声音带上了一层薄薄的讽意,“上次差点被人打断腿,也叫谨慎?”
又一个原著里没有的细节。
他不知道张海侠什么时候差点被打断腿,为什么,被谁。
但他不能问。
“那次是意外。”他赌了一句。
张海盐没反驳,只是哼了一声,继续打字。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名单上。周国平三个字被红圈框住,像一个倒计时结束前的靶心标记。
七十二小时。
这个人会死。
而张海盐正在主动接近他。
“你那个名单上的人。”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残忍。
张海盐的手指顿住。
“你看了?”
“就在桌上摊着,我又不瞎。”
张海盐沉默了一瞬,然后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别管了。”
“张海盐。”
他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
张海盐抬头,表情有一瞬间的愕然——可能是因为张海侠很少用这种平稳而认真的语气叫他全名。
“那些人。”他斟酌着用词,“你确定你想碰?”
“你知道他们是谁?”张海盐眯起了眼。
危险。
他问得太精确了。张海侠不应该知道这些人的背景——一个靠零散活计过日子的人,怎么会对公司资金链背后的人有了解?
他立刻后退一步:“我不知道。但能让你犹豫的事,一般都不简单。”
张海盐盯着他看了五秒。
那五秒钟里,他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放在灯下透视的X光片。
然后张海盐移开了视线。
“你真的变了。”他说,声音很轻。
“变什么了?”
“以前你让我别查东西的时候,说的是'关你屁事少管闲事'。”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口吻。他控制了肢体、控制了表情,但遣词造句的逻辑暴露了裂缝。
“也许我今天心情好。”他硬着头皮往回找补。
张海盐没再接话。
但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像在压制某种直觉。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我走了。冰箱里有吃的吗?”
“没有。”
“那一会儿我让人送点东西过来。”
“不用——”
“别废话。”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
张海盐坐在背光处,侧脸轮廓被屏幕的冷光勾出薄一层。那双眼睛低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在原著里,这个人会在三年后死去。
死法很惨。
他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用力到发疼。
“海盐。”
“嗯?”
“最近别去城东。”
张海盐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那边在拆迁,乱。”
理由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说完就开了门,没给对方追问的机会。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张海盐在里面低低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张海侠,你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