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穿越  民国  民国爱情     

长夜赴山行

教书先生成了我的先生

鸡叫头遍的时候,学堂的门就开了。

沈君越揣着名册天不亮便出了门,要在日头升高前走遍附近三个自然村,挨家挨户敲定转移事宜。张知许留在院里,领着几个稍大的孩子收拾书本教具——笔墨纸砚包进粗布包袱,蒙学课本码得整整齐齐,连孩子们常用的石板、石笔都一一收进木箱。

晨雾还没散,梧桐叶上沾着露水,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她蹲在地上捆书绳,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忽然想起半月前也是这样的清晨,她在灶房熬着粥,盘算着当日该教孩子们认哪几个字。那时风是静的,日子是慢的,仿佛一辈子都能这样安稳过下去。

才不过数日,天就变了。

陆续有村民过来打听消息,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的神色。有老人攥着拐杖不肯走,说祖宅在这里,死也要死在家里;也有年轻媳妇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红着眼问山里有没有吃的,孩子受不受得住。张知许一一温声安抚,心里却沉甸甸的。她在史书里读过“流民遍野”四个字,直到亲眼看见熟悉的乡邻满脸茫然,才懂这四个字到底有多沉。

将近晌午,村头忽然乱了起来。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跌跌撞撞进了村,个个面黄肌瘦,身上沾着尘土与血污,说是从县城逃出来的。走在最前面的汉子腿上受了伤,裤脚被血浸得发黑,一进村子便栽倒在地。

张知许听见动静立刻跑了过去。分开人群一看,伤口已经发炎红肿,再拖下去怕是要溃烂。她没多想,转头便喊人去灶房烧沸水,又回房翻出前几日备好的干净布条和一小罐白酒。

“先清洗伤口,再包扎。”她蹲下身,语气异常镇定,“有没有干净的刀?用火烤过,把烂肉剜掉才能止住恶化。”

周围村民都愣住了,谁也没见过一个姑娘家敢碰血口子,还说得头头是道。还是旁边一个老农反应快,赶紧回家取了刀来。

白酒浇上去的瞬间,那汉子疼得浑身抽搐,死死咬住木棍。张知许手很稳,额角却渗了汗——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消毒设备、没有麻药的条件下处理外伤,全凭着记忆里的急救常识硬撑。

沈君越刚好从外村回来,挤进人群时,正看见她垂着眸,鬓边碎发被汗水打湿,指尖沾着血,神色却异常坚定。他心头一震,快步上前按住那汉子的肩膀,低声道:“我来帮你。”

伤口刚包扎妥当,远处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明诚带着两个卫兵策马而来,军装沾着尘土,神色比昨日更凝重。翻身下马便直奔沈君越面前:“情况有变。日军前锋推进得比预想快,前头防线撑不了太久,最迟后天就能到镇子上。你们不能等三日后了,今夜子时就得走。”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这么快?!家里粮食还没收拾啊!”

“老人孩子怎么走夜路……”

林明诚抬手压了压声线,军人的沉稳瞬间压下了慌乱:“能带的粮食尽量带,带不走的埋进地窖。我留下两个弟兄带路,走西山水源旁的小路,直接进鹰嘴崖的山洞。那里易守难攻,我已经让人提前存了干粮和清水,够你们撑一段时日。”

他示意卫兵递过两个布包:“这里有消炎的药粉、纱布,还有几斤干粮,你们拿着。路上难免磕碰,能用得上。”

沈君越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冰凉的药瓶,沉声道:“前线要紧,还劳你特意跑这一趟。”

“家国之事,分什么你我。”林明诚目光扫过一旁正在给水壶灌水的张知许,她指尖的血渍还没擦干净,侧脸却平静得很。他眸色微动,又道,“路上她若有什么主意,你多听着。方才处理伤兵那几下,不是寻常女子能做到的。”

沈君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微微抿起,只沉沉“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一个青衫温润,一个军装肃杀。往日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针锋相对,在山河破碎的关头,都化作了同一份坚守。儿女情长暂且压下,眼前只剩一件事——护着这些村民和孩子,平平安安进山里。

暮色四合时,学堂院子里聚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包袱堆在墙角,孩子们被家长牵在手里,有的好奇,有的害怕,安安静静挤在一起。

张知许把几个分装着急救用品的小布包分发给随行的两个妇人,一遍遍叮嘱:“擦伤碰破了,先用白酒擦一遍,再敷药粉、用干净布包好。水一定要烧开再喝,别喝山涧生水,容易闹肚子。”

都是后世最基础的防疫常识,在这时听来,却新鲜又有理。

沈君越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菜团子,路上垫垫肚子。你也歇会儿,忙了一天了。”

张知许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都带着夜露的凉意。她抬头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跑了整整一天。

“你也吃。”她把菜团子分了一个给他,轻声道,“进了山之后,可能会很苦。缺粮、生病,或许还要躲很久。”

“我知道。”沈君越咬了一口菜团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地说,“但只要人在,就总有办法。从前学堂漏雨的时候,我们不也撑过来了。”

张知许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乱世飘摇,前路未卜,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永远温温和和,却比谁都坚定,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会先替你撑着。

“其实我……”她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说她知道这场战争会打很久,想说往后的日子会更难,想说最后我们终究会赢。可这些隔着百年的预知,太重,也太惊世骇俗,说不出口。

“没什么。”她低下头,捏紧了手里的菜团子,“我们一定能护住孩子们的。”

沈君越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追问。他早就知道她藏着秘密,可她不想说,他便等。等到她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三更天,月色昏黄。

村口老槐树下聚了几十号人。老人、妇人、孩子,背着包袱,牵着牲口,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林明诚已经走了,赶往前线布防。临走前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人群里并肩的两道身影,最终只是扬了扬马鞭,策马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沈君越走在队伍最前面,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山路上投下细碎的影。张知许走在队伍中间,牵着两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脚步稳而轻。队伍缓缓动身,沿着小路往西山里走,脚步声轻轻的,融进无边的黑夜里。

张知许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学堂的方向隐在黑暗里,看不见青瓦,也看不见梧桐。那座承载了短短几月安宁的小院,就这么被抛在了身后。

风里已经能闻到淡淡的硝烟味,从北边遥遥飘过来,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攥紧了手里的小布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跟上队伍。

偏安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从今往后,便是烽火长路。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身边有要守护的孩子,有并肩同行的人。

长夜虽暗,总有人提着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