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缮后的学堂安稳了半月有余。
秋意渐浓,院中的梧桐叶染了浅金,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层细碎的日光。孩子们的读书声清亮整齐,混着灶房飘出的米粥香气,把这座乡野小院衬得像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
张知许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每日天微亮便起身,帮着沈君越整理讲堂、清点书本,晌午在灶房做些简单的饭菜,午后教低年级的孩子认些字,傍晚便坐在廊下,看沈君越伏案批改作业,落日的光斜斜落在他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那晚的醉语像一场朦胧的梦,两人都默契地未曾再提。只是沈君越待她更细致了些,晨起会替她留着温热的粥,下雨时会默默把伞放在她门边,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温柔与珍重。
她有时会恍惚,觉得这样安稳地过下去,似乎也很好。那些关于百年后的记忆,关于钢筋水泥、车水马龙的世界,仿佛也随着这乡野的风,慢慢淡远了。
直到十月初的一个集日,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村里去镇上赶集的人慌慌张张跑回来,逢人便说,北边打起来了,日本人的炮队轰了县城,守军拼了一天一夜,到底是没守住。街上到处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哭喊声连成一片。
消息传进学堂时,沈君越正在教孩子们读《论语》,读书声戛然而止。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眸看向院外的方向,眉头蹙了起来。
孩子们懵懂,尚不懂“打起来了”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只瞧着先生神色凝重,都乖乖闭了嘴。张知许站在廊下,手里的针线筐猛地一晃,银针险些扎进指尖。
北边,县城,日本人。
几个零碎的词撞进脑子里,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终于浮了上来。她不是不知道这是民国,不是没听过零星的战乱传闻,可这半月的安稳太过真实,她竟自欺欺人地觉得,战火离这座小小的村庄很远很远。
“先生,日本人……是什么人呀?”有胆大的孩子小声问。
沈君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平稳,只是声音沉了些:“是侵占我们国土的恶人。都别怕,学堂里很安全。”
话是这么说,他心底却清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县城一破,这镇子、这村庄,不过是早晚的事。
当日下午,林明诚便来了。
他没穿常服,一身笔挺的军装沾着尘土,袖口挽到手肘,眉眼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往日里温润坦荡的笑意尽数敛去,只剩军人的肃重。
“君越,张姑娘。”他进门便直入正题,“县城失陷了,日军主力正往南边推进,最多十日,便能到这一带。我奉命率部在前方布防,但后方难说安稳。你们这学堂……得早做打算。”
沈君越脸色微白:“要撤吗?往哪里撤?”
“往南走,去山里暂避,山里地形复杂,日军轻易不会深入。”林明诚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村里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愿意走的,三日后跟着乡队一起转移。学堂的孩子多,你尽快和各家家长通个气。”
张知许站在一旁,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看着林明诚军装上的徽章,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凝重,听着“日军”“布防”“转移”这些只在历史课本里见过的词,忽然间天旋地转。
不是普通的军阀混战。
是卫国战争。
是那段山河破碎、寸土皆血的岁月。
她穿越而来,落在了最惨烈的年代里。此前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岁月静好,都不过是战火蔓延前,短暂得可怜的偏安一隅。
“张姑娘?”林明诚见她脸色发白,神色恍惚,不由得放轻了语气,“你没事吧?”
张知许猛地回神,指尖冰凉,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没事。只是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
她以为还有时间。以为能在这小村子里,安安稳稳过上几年。可历史的洪流滚滚而来,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沈君越察觉到她的异样,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她身侧,对林明诚道:“我知道了。明日我便挨家挨户去说,孩子们年纪小,经不起折腾,能早走便早走。”
“嗯。”林明诚点头,目光掠过张知许苍白的脸,心底微动,又补充道,“转移路上不会太平,我会派两个弟兄跟着乡队走。你们若是有什么难处,随时去镇上周家药铺找我留下的人。”
他军务在身,说不了几句便要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君越正低头和张知许说着什么,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自然又温柔。张知许垂着眼,看不清神情,肩头却微微绷着。
林明诚眸色沉了沉,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军靴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风雨欲来的前奏。
院子里静了下来。
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落,秋风带着凉意,钻进衣领里。张知许望着院门口空荡荡的路,许久才轻声道:“沈君越,我们是不是……躲不过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她来自百年后的和平盛世,见过山河无恙,见过国泰民安,可当真正站在这片硝烟将至的土地上,才知道书本上的每一行文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是颠沛流离,是家破人亡。
沈君越看着她眼底的茫然与无措,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安定的力量。
“不是躲不过。”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都很认真,“是我们总要面对。学堂在这儿,孩子们在这儿,能护一时是一时。真到了走的那一天,我陪着你,陪着孩子们一起走。”
他没有问她为何反应这般大,没有追问她那些醉话里的“没有战乱的地方”到底是何处。他只知道,眼前的人在害怕,在不安,而他要做的,便是站在她身前。
张知许抬眸看他,撞进他温柔却坚定的眼底。
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像是有浓重的硝烟正在蔓延过来。
她忽然就懂了。
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偏安一隅,过安稳小日子的。她站在这片土地上,便和这个时代所有的人一样,要直面这场山河浩劫。
学堂的书声会停,檐下的安宁会碎,前方是烽火连天的岁月,没人能独善其身。
“好。”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眼神慢慢定了下来,“我们一起。先去通知家长,再收拾书本教具。孩子们的东西,一样都不能落下。”
沈君越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的光,唇角微微扬起,点了点头。
暮色渐沉,西风更紧。
院中的梧桐落了满地碎金,讲堂里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来,照着两人忙碌的身影。读书声暂时还没停,孩子们的声音依旧清亮,可谁都知道,这份偏安的宁静,已经走到了尽头。
山河欲碎,烽烟将起。
属于他们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