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第一声炮响,震碎了安远城外的晨雾。
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城墙外的战壕里,沈君越按着头上的军帽,指尖紧紧攥着急救包的背带。炮声一浪高过一浪,泥土顺着战壕壁簌簌往下掉,砸在他肩头上,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死死盯着前方的城墙。
“敢死队,上!”
林明诚一声低吼,挎着步枪就跃出了战壕。几十道身影紧跟着冲出去,踩着弹坑往城墙根扑。子弹像雨点似的扫过来,打在泥土里溅起阵阵尘烟,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依旧往前冲,没有半分迟疑。
沈君越的心跳得飞快,却没有半分慌乱。他蹲下身,把摊开的伤亡名册按在膝头,每抬下一个伤员,就飞快地记下名字、伤势,笔尖在糙纸上划得又快又稳。身边的卫生兵忙不过来时,他就放下笔上去搭手,剪开染血的军装、消毒、缠绷带,动作娴熟利落。
城墙久攻不下,敢死队被压在城墙根的死角里,伤员送不下来。沈君越看着远处不断倒下的身影,咬了咬牙,抱起两卷绷带就往战壕外冲。
“沈先生危险!”身后的士兵喊他。
他没回头,只扬声喊了句:“我去救伤员!”
子弹擦着耳边飞过,灼热的气流刮得脸颊生疼。他猫着腰在弹坑里穿梭,每一步都踩在炮火的间隙里。冲到城墙根时,林明诚正靠在土坡后换弹夹,左胳膊渗着血,看见他来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上来了!快回去!”
“先包扎。”沈君越蹲下身,麻利地剪开他的衣袖,子弹擦着胳膊穿过去,伤得不深却血流不止。他手上动作不停,嘴里道,“伤员堵在这不行,我带了两个人过来,先把重伤的往后送。”
林明诚还想再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爆破组的炸药炸开了城墙豁口,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冲啊!”
呐喊声瞬间响彻阵地。林明诚猛地抓起步枪,忘了胳膊上的伤,带着人就往豁口里冲。沈君越扶着伤员往后撤,回头望了一眼蜂拥入城的队伍,攥紧了手里的绷带。
巷战打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清晨到午后。枪声渐渐稀落的时候,一面旗帜插上了县城的城楼。
“赢了!我们打下县城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顺着风传得很远。沈君越蹲在临时救护点,给最后一个伤员缠好绷带,才松了口气。手上沾着血,军装蹭得满是尘土,额角还划了道小口子,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城楼的方向,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来不及歇口气,他立刻回到临时营部,就着满桌的狼藉铺开信纸。指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的兰草布囊,艾草的淡香压过了硝烟味,让他躁动的心慢慢安定下来。笔尖蘸了墨,写得又快又急,字里行间都带着未散的硝烟与喜色。他说安远县城克复,弟兄们都很勇猛;说林明诚受了点轻伤,不碍事;说他很好,只擦破点皮,让她别担心。说队伍在这里休整几日,后续换防下来,他就去青溪镇看她。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落笔郑重:
“硝烟将尽,归期已近。等我。”
封好信,他叫来交通员,再三叮嘱:“走最快的路,务必先把这封信送到青溪镇。”
而青溪镇的这三天,是在连绵的炮声里熬过来的。
远处的轰鸣日夜不停,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全镇的人都悬着心,没人睡得安稳。妇救队的长案日夜不歇,一筐筐蒸好的窝头、一摞摞捆好的绷带堆在堂屋,随时等着往前线送。
张知许已经两夜没合眼了。眼底带着青黑,指尖被针扎得满是细孔,手里的针线却没停过。每听见一声炮响,她的指尖就收紧一分,掌心的桃木牌被攥得温热。她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只一遍遍告诉自己,他答应过的,一定会回来。
这天午后,炮声忽然停了。
镇子静了片刻,随即远处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伴着一声敞亮的高喊:“捷报!安远县城打下来了!我们赢了!”
整个青溪镇瞬间沸腾了。
人们从屋里跑出来,围到街口,笑着,喊着,有人抹起了眼泪。张知许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听见那声高喊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抬手捂住嘴,肩头轻轻发颤,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没过多久,医站就传来消息,第一批重伤员要转运过来。张知许擦了擦眼泪,立刻系上围裙往医站跑,烧水、拆绷带、准备草药,忙得脚不沾地。
给一个腿上负伤的战士换药时,那战士看着她手腕上露出来的桃木牌,忽然笑了:“姐姐,你这木牌,跟我们沈先生的一模一样。今天打巷战,沈先生抱着文书躲在断墙后面,枪子儿都打到脚边了,他怀里的木牌露出来,还摸着说不能脏了,要给家里人的。”
张知许的手轻轻一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低头继续缠绷带,声音带着点鼻音,却笑着:“他……没受伤吧?”
“就额角擦破点皮!”战士说得骄傲,“沈先生可厉害,不光管文书,还救了好几个伤员。营长说,等论功行赏,沈先生头一份!”
那天夜里,小镇浸在胜利的喜悦里,家家户户都点着灯。
张知许回到小院,坐在枇杷树下的石阶上。春风卷着新芽的香气吹过来,枝头的嫩叶在月光下晃着,像无数只招手的小手。她摸出桃木牌,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安”字,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代办点的小伙计,举着一封信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知许姐!你的信!前线加急送过来的!说是沈先生的亲笔!”
她连忙接过来,信封边角还沾着点尘土,却完好无损。拆开信,熟悉的字迹撞进眼里,带着匆忙的笔锋,也带着滚烫的心意。看到最后那句“硝烟将尽,归期已近”时,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却是甜的。
她把信贴在心口,抬头望向北边的夜空。月亮很圆,清辉洒在枇杷树枝头,洒在满院的春风里。
她知道,他很快就要回来了。
穿过硝烟,踏过春风,回到这个种着枇杷树的小院里,回到她身边。往后再也不用南北相隔,再也不用音书迟滞,再也不用对着月亮说思念。
长夜将明,春山可望。
他们等了太久的重逢,就在不远的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