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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带雨待黎明

教书先生成了我的先生

惊蛰一过,青溪镇的雨就绵密了起来,润得枇杷树枝头爬满了嫩绿的新芽,院角的腊梅早已谢尽,抽出了细碎的新叶。镇子里的空气里都浸着点雀跃的意味——捷报顺着交通线一趟趟递进来,东边的县城连克两座,鬼子的防线一退再退,人人都念着,这仗,怕是真要打到头了。

张知许比往日更忙。妇救队扩充到了二十多个人,长案从偏院摆到了堂屋,案上除了军鞋绷带,又多了一摞摞赶制的急救包。她跟着医站的护士学了半月,消毒、包扎、处理轻伤都做得娴熟,伤员转运过来时,她系着白布围裙蹲在地上递药递布,动作利落得连老护士都夸。

只是夜里歇下来时,她照旧会坐在枇杷树下的石阶上,摸出那块桃木牌。算起来,上次镇口一别,又过了月余。信只来过一封,是他休整后托交通员捎来的,字迹依旧端正,只说部队要往西打,路不好走,信或许会迟,让她别惦念。纸页角落沾了点泥点,想来是赶路时蹭上的。

这日午后,一批重伤员从前线转运下来,临时医站挤得满满当当。张知许端着药碗挨个换药,走到最里侧时,床上的小战士忽然喊住她:“姐姐,你是……沈先生的家人吧?”

她手一顿,抬眸看去。那战士脸上缠着绷带,只露一双眼睛,看着有些眼熟,正是腊月里说见过桃木牌的那个。

“我们营马上要打安远县城了!”小战士声音有点虚,眼里却亮得很,“这是最大的一仗,打完这一片就都太平了!沈先生可厉害了,上次突击队往前冲,他抱着弹药箱跟着跑,枪子儿擦着耳边过都没躲。营长说,等打下县城,就给沈先生请功!”

张知许握着药碗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又揪又暖。她垂眸给战士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你们都要平平安安的。”

那天夜里,她领着妇救队的人熬了半宿,赶制了五十个急救包。每个布包里都放了一小包干艾草和薄荷,边角上都用绿线绣了一株小小的兰草。她做得仔细,针脚比往日都密,像是把满心的祈愿,都缝进了这一方小小的布包里。

“跟着物资车送往前线,”她把包裹好递给代办点的掌柜,语气郑重,“麻烦您,尽量交到林营长的营部。”

而此时的安远县城外,春寒还没褪尽,战壕里的空气却烧得滚烫。

总攻就在三日后,营地里人人都憋着一股劲。沈君越已经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桌上的名册堆得老高——敢死队的名单、弹药清点、士兵们临战前写的家书,都得他一一整理登记。军装领口沾着尘土,眼下泛着青黑,握笔的手却依旧稳,一笔一划,把每个名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林明诚拎着两个窝头钻进来,往他桌上一扔,自己先蹲在板凳上啃了一大口:“敢死队我带队,打头阵。你带着后勤和文书守在后面阵地,别往前凑。”

沈君越笔尖一顿,抬眸看他:“我跟突击队上去送弹药,路熟。”

“不行。”林明诚摆了摆手,语气坚决,“你是营里的文胆,这些弟兄的家书、名册全靠你。真要是有个万一,这帮小子家里的念想都断了。你守好后方,比冲上去管用。”

他顿了顿,又咧嘴笑了:“再说了,你还得回去娶媳妇呢。等打下县城,我跟你一起去青溪镇,尝尝你总念叨的桂花糕。”

沈君越没再争执,低头继续写名册,耳根却微微发热。他伸手按了按军装内侧,兰草布囊贴着心口,还带着淡淡的香气。上次短暂重逢,她的样子刻在他脑子里,夜里闭上眼就能想起。想起她站在腊梅树下笑的样子,想起她指尖拂过他领口的温度,想起她轻声说“我等你”。

这些念想,比什么都撑人。

入夜后,阵地暂时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岗哨的口令。沈君越伏在油灯下,给张知许写这阵子的第三封信。

他没说总攻的凶险,没说敢死队的事,只说部队离县城近了,等打完这一仗,驻地就能安稳些,信也能送得勤些。说营里的弟兄都盼着胜利,说等太平了,就回青溪镇,把小院的院墙补好,在院里种上桂花,往后再也不分开。

写到最后,他蘸了蘸墨,认认真真落下一行:

“春深在即,归期不远。等我踏碎硝烟,必赴岁岁年年。”

他把信折好,连同前两日攒的十几封士兵家书,一起放进防水的帆布包里。明日一早交通员就出发,顺着物资线往后方去,想来她收到信时,总攻的捷报,应该也快传到了。

帐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打在油布上沙沙作响。

青溪镇的小院里,张知许临睡前推开窗,雨丝飘进来,带着泥土和新芽的清香。她望着北边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桃木牌上的“安”字。她知道,此刻他也在同一片雨幕里,和她等着同一个黎明。

战壕里的沈君越吹灭油灯,和衣靠在土壁上。雨声裹着春潮的气息,漫过阵地,漫过连绵的山峦,也漫过千里相隔的两处心房。

风雨过后,便是天光。

硝烟散尽,终有归期。

他们都在等,等总攻的号角划破长夜,等胜利的曙光洒满山河,等那个朝思暮想的人,穿过春风与细雨,稳稳地站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