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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伴途遥

教书先生成了我的先生

南行的路走了第三日,天就变了脸色。

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山尖,风裹着潮气卷过林梢,没等众人找到避身处,豆大的雨点儿就砸了下来。山路本就被晨露浸得湿滑,被暴雨一浇,黄泥裹着碎石踩上去直打滑。队伍里的孩子先哭出了声,老嬷嬷脚下一崴,身子晃了晃,亏得张知许眼疾手快伸手扶住,才没摔下山去。

“前面山壁下有个窑洞!先去躲躲!”张知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雨幕打得发闷,却依旧清亮。她扶着老嬷嬷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树枝深深扎进泥里稳住重心,另一只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仅剩的干粮和几包治风寒的草药。

半塌的窑洞勉强能容下七八个人,众人挤在里头,衣裳湿了大半,冷得瑟瑟发抖。老嬷嬷的脚踝肿得老高,咬着牙没吭声,额角却沁出了冷汗。张知许蹲下身,麻利地卷起她的裤脚,从包袱最里层翻出晒干的艾草和一小瓶药酒,指尖蘸了药酒轻轻按揉肿胀处。

“忍着点,揉开了好得快。”她动作稳当,力道不轻不重,“等雨停了我们慢慢走,不急这一时半刻。”

老嬷嬷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捋开贴在颊边的湿发:“好孩子,让你受累了。要是沈先生在,还能搭把手……”

话没说完就被张知许轻声打断:“他有他该去的地方。我们好好的,就是帮他了。”

她说得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领口——那里贴着胸口,藏着那块桃木牌。刻着“安”字的木牌硌着肌肤,像他临走时落在额上的吻,轻,却烫得人心里发颤。

雨下到入夜也没停,滴滴答答敲在洞外的岩石上,像谁在数着漫漫长夜。

众人挤着干草睡熟了,孩子的呓语混着雨声,倒添了几分烟火气。张知许守在洞口,抱着膝盖望外面的雨幕。她摸出那块桃木牌,就着远处偶尔闪过的天光,指尖一遍遍描摹那个“安”字。

木牌边缘的毛糙已经被摩挲得光滑了些,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她想起山神庙前他转身跑回来的样子,想起他哑着嗓子说“等我”,想起晨光里那道越来越远的灰布身影。鼻尖猛地一酸,她赶紧仰起头,把湿意逼回去。

“我会好好的。”她对着雨雾轻声说,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远方的人听,“带着大家平平安安到后方,等你回来。”

风卷着雨丝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得刺骨。她把木牌重新贴回心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雨里不肯弯腰的兰草。

而此时的山坳军营里,也正逢着一场不平静的夜。

沈君越刚誊完第三封士兵家书,笔尖还沾着墨,营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哨声。尖锐的声音划破夜色,惊得枝桠上的夜鸟扑棱棱飞了起来。

林明诚猛地掀了油布帘冲进来,脸上没了白日的爽朗,眉峰拧成一团:“前哨摸上来一股鬼子斥候,大概十几个人。你把重要文书收好,跟着后勤排往后山撤,快!”

沈君越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在糙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没有慌,甚至没多问一句,立刻起身将名册、战报和未寄出的家书分门别类捆好,塞进防水的帆布包里。动作快却不乱,临走前下意识伸手按了按军装内侧的口袋——那个绣着兰草的布囊还在,安安稳稳贴着心口。

“我跟你们一起走。”他拎着帆布包追上林明诚,“我能帮忙包扎,也能记战况,不拖后腿。”

林明诚看了他一眼,本以为这教书先生遇上真枪实弹会慌神,却见他眼底虽有凝重,却半点退意都没有。他没多劝,只重重点了下头:“跟紧我!”

枪声是在他们撤出营部半刻钟后响起来的。

“砰砰”几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沈君越跟着队伍往后山走,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营地方向。夜色里偶尔闪过一点火光,是步枪迸发的焰光,转瞬又被黑暗吞没。他攥紧了怀里的帆布包,指节微微泛白——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战争,不是报纸上的铅字,不是课堂上的讲述,是耳边真实的枪响,是身边人紧绷的脊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震颤,快步跟上了队伍。

半个时辰后,枪声停了。

林明诚带着人回来的时候,肩上沾了泥,胳膊上划了道寸长的口子,血混着尘土往下淌,脸上却带着笑:“没事了!撵跑了,还抓了两个活口。这帮鬼子探子,也敢往咱们地盘闯!”

沈君越立刻迎上去,从医药包里翻出布条和药酒,拉着他坐下包扎。他的指尖还有些微颤,缠绷带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可以啊沈先生,”林明诚呲着牙笑,“头一回见这阵仗,腿都没软。我当初第一次上战场,开枪的时候手都抖。”

沈君越低头系着绷带结,轻声道:“总不能添乱。”

其实哪里是不怕。只是他心里清楚,身后是要守护的国土,远方有等着他的人。他可以握笔,也可以扛住这阵仗。

等清理完战场、安顿好伤员,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今早要出发的交通员准时等在营部门口,黑瘦的小伙子背着半人高的邮包,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沈君越从怀里摸出那封写了半宿的信,指尖在信封上顿了顿,才递过去。

“劳烦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许。

“您放心!”交通员把信小心塞进邮包最内层,拍了拍,“这条路我熟,顺利的话十来天就能到后方安置点。就算遇上点麻烦,拼着命也给您送到!”

沈君越看着他背着邮包走进晨雾里,身影渐渐模糊。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的布囊,淡淡的艾草香混着薄荷气漫开来,像她还站在身边,轻声叮嘱他按时换药。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边的天际破开一道微光,照得山尖的晨雾泛着金。

南行的窑洞前,张知许正收起湿掉的衣裳,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晨光,转身招呼大家启程。

山坳的营地里,沈君越重新坐回木桌前,蘸了蘸墨,翻开了新的伤亡名册。

长路遥遥,南北相隔。

一个在泥泞里踏出生路,一个在枪火里守住山河。

他们走在不同的歧路上,揣着同一份念想,迎着同一片天光,一步步往前走着。

等着信笺穿山越岭,等着山河重归无恙,等着重逢那日,再把这一路风雨,细细说与对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