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雾还裹着松针上的露水,庙外就传来了短促的集合哨声。
沈君越已经换好了林明诚送来的灰布军装。料子粗硬,尺码略大,袖口挽了两圈,腰间束着宽布带,倒也衬得肩背挺直,褪去了几分教书先生的温润,添了些许英气。他正蹲在火堆边,把最后一点干粮打包进布包,动作很慢,像是想把这片刻的安稳多留一会儿。
张知许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她夜里几乎没睡,眼底带着点浅淡的青黑,却没半分哭腔,只伸手替他理了理翻折的衣领,指尖拂过粗糙的布面,轻声道:“领口歪了。”
“嗯。”他应了一声,抬眸看她,火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子。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你要保重。”
他从怀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牌,是昨夜就着月光削的,牌面上简简单单刻了个“安”字,边缘还带着刀痕的毛糙。他拉起她的手,将木牌塞进她掌心,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力道很轻:“桃木的,避邪。我不在身边,它替我护着你。”
张知许攥紧木牌,木质温热,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从衣襟内侧扯下一个绣着兰草的布囊,塞进他军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里面是晒干的艾草和薄荷,蚊虫多,也能清神。记得按时换药,别硬扛。信……能寄就寄,不能寄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好好的就行。”
“会寄的。”他按住心口的布囊,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每到一个地方,我就给你写信。等安顿好了,我告诉你地址,你也给我写。”
“沈先生!该走了!”庙外传来林明诚的喊声,带着清晨的沙哑。
沈君越猛地攥了下她的手,像是要把她的温度刻进骨血里,随即松开手,拎起布包站起身。他没敢再回头看,怕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可刚迈两步,他还是顿住了,猛地回身,大步走回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个吻。像羽毛掠过,又轻又烫。
“等我。”他哑声说,“一定等我。”
张知许站在原地,指尖轻轻碰了碰额头,看着他转身跑向庙门的背影,看着晨光穿过雾霭落在他笔挺的军装上,直到那抹灰影汇入队伍里,和一众士兵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林明诚临走前冲她抱了抱拳,嗓门敞亮:“妹子放心!沈先生是我们营的宝贝疙瘩,我林明诚在一天,就绝不让他受委屈!等打了胜仗,我们一起回来!”
队伍很快就走远了,脚步声、枪械碰撞声渐渐消散在山雾里。山神庙前又恢复了寂静,只剩火堆余烬冒着轻烟,仿佛昨夜的郑重与告别,都只是晨雾里的一场梦。
老嬷嬷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说劝慰的话,只叹了句:“好孩子,都是为了往后的好日子。”
张知许攥紧掌心的桃木牌,深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她抬头望向队伍远去的方向,轻声道:“嗯,我们也走吧。早点到后方安顿下来,他也能放心。”
众人重新上路,往南的路依旧崎岖,只是队伍里少了那个清隽挺拔的身影,连风都好像冷清了些。张知许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探路,脊背挺得笔直。她知道,她不能垮,她带着这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得稳稳当当地走到目的地,得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另一边,队伍急行军到傍晚,才在一处山坳里扎下营。
士兵们忙着搭帐篷、挖灶生火,沈君越抱着一摞文书,跟着林明诚钻进了临时营部——不过是块用油布搭起来的棚子,里头摆着两张破旧的木桌,桌上堆满了名册、战报和未寄出的家书。
“沈先生,往后这儿就是你办公的地方。”林明诚扯过条板凳让他坐,自己先拎起水壶灌了大半壶,“咱们营部算上你才两个识字的,往后战报誊写、伤亡登记、战士家书,都得劳烦你。条件苦,你多担待。”
“分内之事,谈不上苦。”沈君越放下文书,指尖抚过糙纸上模糊的字迹,眉头微蹙。名册上的名字歪歪扭扭,好多都只写了个诨名,籍贯伤亡更是混乱不清。他坐下拿起笔,蘸了蘸墨,先从伤亡名册开始整理,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等他整理完半本名册,天已经全黑了。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映得他侧脸明暗交错。林明诚端着两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掺了野菜的稀粥,还有半块窝头。
“先垫垫肚子。”他把碗推过去,自己先蹲在板凳上喝了一大口,“往后习惯了就好。对了,你要是想给家里写信,今夜写好,明早有交通员往后方去,能顺路捎上。就是路不好走,什么时候能到不好说。”
沈君越握着碗的手一顿,眼底瞬间亮了些。“多谢林兄。”
“客气啥。”林明诚摆了摆手,“说起来,我以前也在省城读过书,本来要考师范的,鬼子打过来,学校炸没了,我就投了军。说起来,咱们也算半个同行。”
沈君越抬眸看他,眼前的人一身风霜,眉眼却亮得很,满是少年意气。他忽然想起张知许说的,千千万万的人一起,就能把天点亮。眼前的林明诚,路上的士兵,还有无数背井离乡的人,都是这星火里的一点光。
夜里,营地里渐渐静了,只有哨兵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沈君越趴在木桌上,就着一盏油灯写信。
他没写战事凶险,没写条件艰苦,只说自己一切安好,营里弟兄都很照拂,让她安心。说林明诚是个可靠的人,说自己慢慢适应了军营的日子,说他记得约定,一定会好好活着,等到胜利那天,回去娶她。
写到最后,他笔尖顿了顿,在信尾添了一句:
“见字如面,望君珍重。待山河无恙,必赴约而归。”
他把信仔细折好,放进信封里,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绣着兰草的布囊,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淡淡的艾草香混着她身上的气息,仿佛她还在身边。
营帐外,月色漫过山岗,洒了一地清辉。
南北相隔,长路漫漫,一个在后方守着烟火安稳,一个在前线护着山河万里。
他们走着不同的路,心却朝着同一个方向。
等着天光破晓,等着重逢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