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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隅暂栖身

教书先生成了我的先生

次日天刚泛白,队伍便踩着晨露动身。昨夜山溪因降雨涨了水,原本清浅的溪流变得湍急浑浊,浪头拍着乱石哗哗作响——这是绕去县城后门的必经之路。

沈君越同几个年轻汉子砍来粗藤绑上树干,搭成简易的浮桥。他先扶着老人、牵着孩子一步步挪过去,等轮到张知许时,溪水已漫过桥面,湿滑难行。他伸手牢牢牵住她的手腕,脚下石块一滑,两人都溅了半身冷水,对视一眼,却又都忍不住弯了唇角。

蹚过溪水往山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坳下忽然传来杂乱的吆喝,夹杂着妇人的哭喊声。沈君越脸色一沉,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俯身拨开灌木往下望:三四个挎着长枪的溃兵正踹开山脚猎户的家门,拎着包袱、扛着粮食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的,正往山路上来。

人群瞬间绷紧了神经,怀里的小娃娃吓得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声。张知许眼疾手快,伸手将孩子搂进怀里,用袖口轻轻捂住他的嘴,低头贴着孩子的耳畔柔声哄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眼神却镇定得很。沈君越回头看她时,正撞上她抬眸的目光,带着点托付的信任,他心头一紧,攥紧了手里的柴刀,侧身挡在了众人身前。

他冲旁边的货郎递了个眼色,捡块石头往东边密林里一扔,“哗啦”一声枝叶响。溃兵果然警惕起来,骂着“谁在那儿”,端着枪往东边搜过去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子里,众人才敢松气。老嬷嬷拍着胸口连说万幸,张知许怀里的孩子早已安安静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她抬手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再抬头时,沈君越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草叶。

“方才多亏你稳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后怕。

“你也一样。”她微微侧头,耳尖蹭过他的指尖,泛起一点热意。

不敢再走明路,众人专挑荆棘丛里钻,等摸到县城外的山岗时,天已经擦黑。远远望去,城门紧闭,城墙上挂着昏黄的灯笼,兵丁持着矛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城门酉时就关,咱们没有路引,就算白天也难进。”带路的货郎是县城本地人,叹了口气,“城南倒是有个旧水门,以前通漕运的,如今还能过人,就是底下积着水,夜里走险得很。”

“总比在城外露宿强。”张知许蹙眉道,“夜里山风冷,老人孩子扛不住,再遇上溃兵更麻烦。”

沈君越点头:“我先去探路,你们在这儿等我信号。”

张知许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这儿照看大家。”他按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放心,我去去就回。”话音落,他拎着柴刀矮身融进夜色里,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张知许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他的温度。她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桃木簪,粗糙的木质温润贴肤,心竟慢慢定了下来。约莫半柱香功夫,远处传来三声轻叩,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水门破旧不堪,门洞爬满了藤蔓,底下的积水没过脚踝,凉得刺骨。守门的差役只有一个,缩在角落里打盹,沈君越用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打点妥当,对方挥挥手,催着他们赶紧进去,别闹出动静。

众人蹚着冷水,屏息穿过窄窄的门洞,终于踩上了县城的青石板路。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只有零星酒铺漏出点昏黄灯光,空气里飘着烟火气,却掩不住战时的紧绷压抑。

货郎领着众人拐进城南一条深巷,尽头有处废弃的小院,是他从前存货的地方。院墙塌了半截,屋瓦也漏着天,好歹有门有顶,能遮风挡雨。院里有口旧井,半间破厨房,勉强能安顿下来。

众人忙着扫落叶、铺干草、生火驱寒,折腾到夜深,老人孩子都睡熟了,院子里才渐渐静下来。

张知许坐在井边的石阶上,拧着裤脚的冷水。夜里风凉,她刚打了个寒颤,肩上忽然一沉——沈君越将一件干净的粗布长衫披在了她身上。

“怎么不进去烤火?”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里面挤,出来透口气。”她侧头看他,他脸颊上还沾着点泥灰,眉眼却依旧清隽,“今天……谢谢你。”

沈君越笑了笑,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桃木簪上,月色落在木簪上,泛着浅淡的柔光。“该说谢的是我。”他说,“若不是你稳住人心,队伍早乱了。”

正说着,巷口传来巡夜兵丁的脚步声,伴着模糊的议论声飘过来:“听说北边前线又败了,再过几日,城里怕是要戒严抓壮丁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里重归寂静。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

这县城的安稳,竟也是乱世里偷来的片刻光景。

沈君越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石阶上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将她微凉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别怕。”他望着她,眼神郑重得像在许下承诺,“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在。”

张知许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暖意顺着血脉漫进心口。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

“嗯。我们一起。”

院角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晃,月色漫过断墙,落了一地清辉。破旧小院暂作栖身之所,前路依旧风雨难测,可只要掌心相贴,心意相通,便足以抵这一夜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