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势彻底收了,只剩檐角藤叶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坠在石上,敲出细碎的响。
张知许醒过一次,睁眼时身上盖着沈君越的长衫,肩头沉沉的。她侧过头,见他靠在石壁上,眼帘垂着,呼吸轻匀,手却还牢牢握着她的,掌心暖得熨帖。火堆余烬泛着暗红的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将眉骨的阴影描得柔和。她没敢动,就着微光静静看了他片刻,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又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重新合上眼。
这一夜睡得竟格外安稳。
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洞口漫进乳白色的山雾,混着雨后草木的清腥气。洞里老人孩子陆续醒转,低声整理着行囊,没人提昨夜的事,可方才擦身而过时,同路的老嬷嬷看了眼两人相挨的肩头,眼里含着点了然的笑,悄悄往张知许手里塞了个烤得温热的红薯。
张知许耳尖一热,转头去看沈君越,他正弯腰帮着收拾铺草,察觉到目光便抬眼望过来,唇角弯着浅淡的笑意,像山雾里透出来的晨光。
“路怕是不好走。”他走过来,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方才我去前边看了眼,山道被雨水冲垮了半截,得绕点路。干粮还够吗?”
“省着点,还能撑两日。”张知许把红薯掰了大半递给他,“你守夜费神,多吃点。”
沈君越没接,反而握着她的手把红薯推回去,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指腹,带着点麻意。“我刚摘了些野果,你留着垫肚子。”他从袖袋里摸出几颗洗干净的山枣,红通通的,还沾着露水,“甜的。”
队伍很快动身。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青苔裹着泥水,一步三滑。老人走得艰难,孩子们踩着泥坑深一脚浅一脚,没半个时辰就有人崴了脚。沈君越走在最前边开路,用柴刀砍断横斜的枝桠,遇到陡滑的地方便回身伸手,一个个扶过去。
轮到张知许时,他手掌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到身侧,低声道:“跟着我脚印走,稳些。”
她的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低头看着他青布长衫下摆沾了泥点,却依旧脊背挺直,像株风雨里也不弯折的竹。从前只觉得他是温润教书先生,这一路看下来,才知他骨里全是担当。
走到正午,众人在山坳处歇脚。刚坐下没多久,就见林子里踉踉跄跄跑出来三个人,都是布衣短打,身上带着伤,看见他们一群人先是一惊,看清都是老弱妇孺才松了口气。
“各位,前面可别走官道了!”领头的汉子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血痕,“镇上来了溃兵,抢粮食抢东西,见人就抓,我们村好几户都遭了殃!”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慌了。本就是往县城去投奔亲友,如今官道被堵,往后退也是深山,一时竟没了主意。
沈君越立刻起身,先安抚住众人,转头看向张知许:“你怎么想?”
“不能往官道去。”张知许蹙眉,指尖在地上简单画了两条线,“我记得西边有条旧山道,是以前猎户走的,能绕到县城后门。就是路险,得翻两座山,还要过一条溪。”
“我也听过那条路。”旁边的老嬷嬷接话,“就是难走,带着老人孩子怕是要多耗一天。”
“总比撞上溃兵好。”沈君越语气笃定,“多耗一天无妨,干粮我再想办法。下午先慢慢走,傍晚找地方扎营,我去附近打点野味。”
众人无异议,歇了片刻便改道往西。山路愈发崎岖,到后来几乎没有正路,全是荆棘灌木。张知许走在队尾照看着孩子,额角渗了薄汗,脚踝早已隐隐发酸,却咬着牙没吭声。
转过一道山弯时,脚下忽然一滑,她身子往前踉跄了下,手腕立刻被人攥住。
沈君越不知何时退到了她身边,眉头微蹙:“累了怎么不说?”
“大家都在走,我没事。”她刚说完,就见他蹲下身去。
“上来。”他背对着她,声音沉稳,“前边还有段陡坡,我背你过去。”
“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他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你昨夜也没睡好,再崴了脚,反倒耽误行程。”
张知许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轻伏了上去。他背脊不算宽厚,却格外稳,带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她双手环着他的肩,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衫,忽然就想起昨夜洞口的雨,想起他小心翼翼的吻,心头又烫又软。
“其实你不用总这样撑着。”他走得很慢,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有我在。”
“我知道。”她把脸埋得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可我也想和你一起扛,不想总做被你护着的那个。”
沈君越脚步顿了顿,随即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好。”他说,“我们一起。”
傍晚时分,众人在一处背风的山溪边扎了营。溪水清冽,映着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沈君越拿了柴刀进山,回来时手里拎着两只山鸡,还有一兜野蘑菇。
他处理猎物时,张知许蹲在溪边洗菜,水珠溅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夕阳落在她侧脸上,绒毛都染成了金色。沈君越看着看着,就出了神,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夜里火堆重新燃起来,山鸡炖得香气四溢,孩子们围在锅边眼巴巴地等。张知许盛了汤,先给老人孩子分完,最后才端着碗坐到沈君越身边。
“你多喝点。”她把碗推过去,“跑了一下午,该补补。”
沈君越没接,反而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她手心。是枚用桃木削的小簪子,雕着简单的兰花纹路,边缘还带着刀削的痕迹,看得出是仓促间做的。
“路上捡的桃木,随便削的。”他耳尖有点红,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等安稳了,再给你买更好的。”
张知许握着那枚木簪,木质温润,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笑了笑,抬手把簪子插进发间。“这个就很好。”她抬眸看他,眼里映着火光,亮得惊人,“比什么都好。”
夜风掠过山林,卷起松涛阵阵。远处的山影沉沉,像伏在夜色里的巨兽,谁也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艰险。可火堆噼啪作响,身边人目光温柔,手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张知许轻轻靠在沈君越肩上,他顺势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头。
乱世里的情意,从来不是风花雪月。是泥泞路上相扶的手,是寒夜里共盖的衫,是前路未卜时,一句“我们一起”。
山高路远,烽火连绵,只要并肩同行,便敢往风雨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