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日月,转眼便是五日。
鹰嘴崖的山洞成了临时的避难所,日子在有序的忙碌里慢慢往前挪。每日天刚亮,沈君越便带着两个年轻后生下山,避开大路专挑荒僻处走,采回野菜、野果,偶尔能捡些干柴,运气好时还能掏到鸟蛋,全留给孩子们补身子。张知许则留在洞里,将每日的粮食按人头分好,粗粮混着野菜熬成稠粥,老人孩子多分半勺,青壮年便自觉少盛一点,没人有半句怨言。
药品一日比一日紧俏。
那日受伤的汉子已能拄着木棍慢慢走动,可山里夜露重,接连两日山风大作,便有几个老人染了风寒,整日咳嗽不止。张知许把仅剩的柴胡、野菊花分了煎成药汤,一碗碗端过去,又教妇人们用温水给老人擦手心脚心降温,都是后世最基础的护理法子,在这缺医少药的山里,竟成了最管用的良方。
她整日脚不沾地地忙,人眼见着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唯独眼神依旧亮得很,半点不见颓色。
变故是在夜里来的。
三更天,睡得正沉时,忽然传来妇人带着哭腔的低唤。张知许猛地惊醒,一骨碌坐起身,火堆只剩一点余烬,昏暗中看见王婶抱着最小的妞妞,急得声音发颤:“张姑娘,你快看看孩子,浑身烫得吓人!”
她立刻起身走过去,伸手一摸孩子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妞妞才三岁,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哼哼唧唧,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是风寒引起的高热,再烧下去怕要抽风。”张知许心头一紧,语速极快,“快拿干净布巾来,还有剩下的白酒,再去舀点山泉来,要凉的。”
话音刚落,身边已经递过来叠好的布巾。
沈君越不知何时也醒了,手里还提着水囊,额前碎发带着刚睡醒的凌乱,神色却异常清醒:“我去打水,你先准备着。”
他动作极快,没一会儿便端着半盆凉泉水回来,又按张知许的吩咐,把白酒兑进水里,搅得均匀。
张知许蹲在地上,将布巾浸湿拧干,轻轻敷在妞妞的额头上,又撩起孩子的衣袖,一点点擦拭她的胳膊、脖颈、腿窝。动作轻而快,眼神专注,连额角渗出汗珠都顾不上擦。
沈君越就蹲在她身边,替她换布巾、递温水,她一伸手,他便恰好递过需要的东西,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默契得像是共事了许多年。
王婶在一旁看着,抹着眼泪低声道:“这孩子命苦,爹去县城做工没了音讯,就剩我们娘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会好的。”张知许头也没抬,语气笃定,“降温见效快,等天亮了再煎点草药喝,退了烧就没事了。”
她说得肯定,可心里也提着一口气。这年月,一场高烧就能带走一个孩子的性命,没有对症的西药,全靠土法子硬扛。
沈君越轻轻拍了拍王婶的肩膀,温声安抚了两句,转头看向张知许时,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指尖上。她看似镇定,其实心里也慌,只是撑着不肯露出来。
他没说破,只是趁换布巾的间隙,悄悄将一块温热的帕子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别着急,慢慢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我在。”
张知许指尖一顿,抬眸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火光微弱,映着他眼底的担忧与支持,像一颗定心丸,瞬间让她慌乱的心沉了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手下的动作更稳了些。
整整熬了大半夜。
布巾换了不知多少次,盆里的水凉了又换,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妞妞身上的热度才一点点退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小眉头舒展开,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王婶喜极而泣,对着两人连连道谢。
张知许松了口气,刚想起身,腿却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沈君越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稳稳托住了她。
“慢点。”他低声道,顺势扶着她走到火堆旁坐下,“熬了半宿,你坐会儿,我去煎药。”
他起身去忙活,张知许坐在火堆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晨光从洞口藤蔓的缝隙里漏进来,碎金似的洒在他青布长衫上,明明是清瘦的身影,却让人觉得格外可靠。
早饭后,孩子们醒了,围着妞妞小声说话,洞里渐渐有了生气。
张知许靠在石壁上歇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再醒来时,身上盖着沈君越的外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身边放着一个陶碗,碗里卧着两个煮得嫩嫩的鸟蛋,还温着。
沈君越坐在洞口,背对着她,正和值守的后生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她拿起鸟蛋,指尖触到温热的蛋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年月,鸟蛋是极金贵的东西,他带人跑了一天才掏到几个,半分都没舍得自己留。
傍晚时分,忽然出了点意外。
洞口值守的后生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沈先生,张姑娘,山下有动静!好像有几个人往山这边来了,穿的不是军装,看着像……像散兵!”
洞里瞬间静了,孩子们吓得止住了声,老人们也攥紧了手里的拐杖。
“别慌。”沈君越立刻站起身,神色沉稳,“大家都往洞深处躲,别出声,柴火灭掉,别漏光。”
他迅速安排妥当,又捡了两块锋利的石头握在手里,转身就要往洞口去。
“等等。”张知许叫住他,快步走过来,将一把磨尖的柴刀递给他,又把自己分装的一小包药粉塞进他怀里,“小心点。别硬碰,先看清人数来路。”
她眼底有担忧,却没有半分慌乱。
沈君越看着她,点了点头,沉声道:“你看好大家,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拨开藤蔓出去,张知许站在洞口,听着外面的动静,手心微微出汗。洞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在是虚惊一场。
没过多久,沈君越便回来了,神色松了些:“是几个逃难的百姓,从邻县过来的,不是兵。他们辗转听说这边有山洞,想进来落脚,我看他们都是老弱妇孺,就让他们进来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
几个逃难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进了洞看见满洞的人,又看见整齐的火堆和冒着热气的野菜粥,当场便红了眼,连连道谢。
张知许立刻盛了两碗热粥递过去,又分出一点外伤药给他们擦伤。
乱世之中,谁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夜里,轮到两人值守。
山风停了,月色很好,透过藤蔓缝隙洒进来,地上落了斑驳的影。
沈君越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递到张知许面前。
“什么?”
“今天在山上采的野山楂。”他轻声道,“酸的,你总说嘴里发苦,含一颗。”
纸包里躺着几颗红彤彤的野山楂,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山间的潮气。
张知许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瞬间驱散了连日的苦涩。她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今天……谢谢你。”
沈君越转头看她,眼里含着笑意:“谢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扛。”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知许,从前我总觉得,守着学堂,教孩子们读书,便是安稳。可现在我才知道,有你在的地方,才算安稳。”
张知许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那里盛着月光,盛着温柔,盛着毫不掩饰的心意。
洞里传来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远处偶尔有夜鸟轻啼,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沈君越反手握住,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握笔磨出的薄茧,稳稳地、紧紧地握着她。
烽火还在远处烧着,前路依旧看不清方向。
可在这深山崖洞之中,在这漫漫长夜里,他们握着彼此的手,便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患难见真情,日久知人心。
往后风也好,雨也罢,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