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山洞比预想中更宽敞。
洞口覆着浓密的藤蔓与荆条,拨开走进去,洞身往里渐渐开阔,干燥通风,深处还藏着一汪细细的山泉。林明诚提前安排人存下的干粮、柴火整整齐齐码在角落,足够几十口人撑上半月有余。
队伍进洞时,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一夜山路跋涉,人人都倦到了极致。老人孩子靠着石壁坐下,没一会儿便响起了低低的鼾声。沈君越带着两个年轻后生在洞口加固遮挡,又捡来碎石堆在藤蔓后做警戒,以防野兽或是外人闯入。
张知许则蹲在火堆旁,就着跳动的火光分拣药包。
消炎粉、止血布、治风寒的草药、止泻的干葛根……一样样摊开在干净的粗布上,分得清清楚楚。火光映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鬓边还沾着一片草叶,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垂着眼认真点数,眉头微蹙,神色专注。
沈君越忙完走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脚步放得极轻,在她身侧蹲下,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草叶。指尖擦过她耳侧的发丝,带着微凉的触感,张知许猛地抬头,撞进他盛着火光的眼眸里。
“头发上沾了草屑。”沈君越收回手,指尖仿佛还留着发丝柔软的触感,他语气自然,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热,“都清点好了?”
“嗯。”张知许低下头,心跳快了半拍,伸手拢了拢鬓发,“外伤药够,治风寒发热的药材少了些。山里夜凉,老人孩子容易染病,往后得省着用。”
她说着拿起一旁的水囊递过去,“忙了一整夜,你喝点水。我方才看过,深处的泉水干净,等天亮了再烧开存起来。”
沈君越接过水囊,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目光,火光噼啪作响,映得洞壁影子摇晃,空气里莫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没立刻喝水,反倒打开水囊塞子,又递回她面前:“你先喝。你昨夜既要照看孩子,又要留意伤兵,比我累。”
张知许抬眸看他,他眼底带着血丝,眼下青黑比昨夜更重,却依旧固执地举着水囊,眼神温柔又笃定。她没再推辞,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清冽的泉水滑过喉咙,一路甜到了心底。
安顿好众人时,天已大亮。
白日里山林安全,沈君越安排了两个后生轮流在洞口值守,其余人轮流歇息。洞里鼾声此起彼伏,张知许守在那名受伤的汉子身边,换了一次药,又去看了几个年幼的孩子,替他们掖好盖在身上的衣衫。
等她忙完一圈回来,火堆旁已经铺好了厚厚一层干草,上面还叠着沈君越那件青布外衫。
“你靠里歇会儿。”沈君越正往火堆里添柴,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边,“我守着,有事叫你。”
“那你呢?”
“我不困。”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从前熬夜抄书,比这更久也撑过。你身子弱,经不起熬。”
张知许看着他强撑精神的样子,心里一软,没再说什么,依言在干草上坐下。到底是熬了一整夜,头一沾着叠好的衣衫,闻着上面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息,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睡得不安稳,梦里尽是炮火声与孩子的哭声,眉头紧紧蹙着。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替她拉了拉滑落的衣衫,动作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随后一只温热的手,极慢、极轻地落在她的眉心,一点点抚平她蹙起的纹路。
掌心的温度烫人,顺着眉心蔓延开来。
张知许睫毛颤了颤,却没醒。她听见沈君越低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火光里:“……辛苦你了。”
她在梦里想,不辛苦的。
乱世里能有一个人,知你辛苦,懂你坚韧,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再醒来时,洞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火堆燃得正旺,上面架着陶罐,正咕嘟咕嘟煮着野菜粥,香气漫了满洞。孩子们围在火堆旁,眼里重新有了光亮,正小声说着话。
张知许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的外衫拢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她抬眼望去,沈君越正站在洞口,背对着洞内,身形挺拔如松,正和值守的后生低声说着什么。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回过头来,四目相对。
暮色从洞口漫进来,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平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沉稳的棱角。看见她醒了,他眼底瞬间漾开浅淡的笑意,迈步走了过来。
“醒了?粥快好了,喝一碗暖暖身子。”
他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湿布,带着山泉的凉意,“擦擦脸,精神些。”
张知许接过湿布,指尖相触,两人都没再像白日那般闪躲。她擦着脸,轻声问:“没人出事吧?伤兵怎么样了?”
“烧退了些,人也清醒了。”沈君越在她身边坐下,距离比往日近了些,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下午我去附近转了转,采了些野菊花和柴胡,晒干了能当药材。山脚下还有片野菜地,往后省着点吃,粮食能撑更久。”
“你又跑了一下午?”张知许皱眉,“你也一夜没睡,就不能歇歇吗?”
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心疼。
沈君越看着她蹙起的眉梢,心里暖得发烫。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我多做一点,你就能少累一点。”
话音落下,两人都静了。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张知许心跳如鼓,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她知道乱世里容不下儿女情长,也知道前路凶险未卜。可这一刻,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在漫天烽火之外的方寸之地,这个人的温柔与在意,直白又滚烫,让她无处可躲,也不想躲。
“沈君越。”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点发哑。
“嗯?”
“往后……我们一起。”她抬起头,眼里映着火光,亮得惊人,“不管是守学堂,还是躲在山里,不管是缺粮,还是生病,我们一起扛。”
不是“我帮你”,也不是“你护着我”。
是“我们一起”。
沈君越怔怔地看着她,眸色翻涌,有惊喜,有动容,最终都沉淀成深深的温柔。他缓缓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却重若千钧:“好。一起。”
他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珍重。
可这一句“一起”,在烽火乱世里,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夜里众人睡下,轮到两人值守。
洞口的藤蔓被拨开一道缝隙,山风灌进来,带着夜间的清寒。两人并肩站着,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山下的村落隐在黑暗里,看不见灯火,只有天边偶尔闪过微弱的红光,那是炮火的痕迹。
“你说,这场仗要打多久?”张知许轻声问。
沈君越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总会有打完的一天。”
他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缝隙里落进来,洒在她侧脸,柔和了她的轮廓。“等仗打完了,我们回村去。把学堂修一修,再种上梧桐树。孩子们还能回来读书,日子还能像从前一样。”
张知许弯了弯唇角,眼里有了笑意:“好。到时候,我教他们认字,你教他们明理。”
夜风轻轻吹着,藤蔓沙沙作响。
沈君越犹豫了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凉,带着一点薄茧,是握笔、干活留下的痕迹。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张知许没有躲。
她指尖微动,反过来轻轻扣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没有告白,没有誓言。
在这长夜漫漫的山崖洞口,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两颗心就这样悄悄靠近,紧紧贴在了一起。
洞里的火堆还燃着,暖融融的光映着满洞安睡的乡邻。
洞外是长夜寒风,是烽火前路。
可他们牵着彼此的手,便觉得再长的夜,也总能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