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林昭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正用一块尖石头刮着鞋底下的泥。

巷口有两个挑着空菜担子的脚夫路过，一边走一边闲扯，嗓门又大又糙。

“……今儿可算把那批菜送进去了，卸货的时候瞥见一眼，好家伙，那院子里全是少年郎，个个气宇轩昂，腰杆挺得笔直。”

“那是，山上的仙家子弟嘛。蓝家的听学可是难得一遇的大场面，听说云梦江氏、兰陵金氏、清河聂氏的公子都来了，这会儿怕是都在云深不知处里头正经坐着呢。”

“啧啧，咱们这辈子是没那福分了。不过说来也怪，往年听学，街上还能看见几个仙师出来游逛，今年这戒备，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是自然，含光君亲自坐镇呢……”

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

林昭刮泥的手停了一下。

听学。

云深不知处。

蓝家。

这几个词她不陌生。在石浦镇歇脚那晚，茶馆的评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讲的就是蓝家广纳贤才、开坛讲学的盛事。当时她只当是个热闹听，嚼着干硬的饼子，心想和她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抬起头，透过破碎的屋顶，看向那座笼罩在暮色和云雾里的巍峨大山。山脚下的彩衣镇灯火初上，喧闹繁华，而那山上，只有一片沉寂的、深邃的暗蓝。

原来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么。

她心里没什么波澜，既没羡慕，也没自卑，只是觉得有点巧。

她低下头，继续刮鞋底的泥。

不过她好像忘了什么。

那些仙家子弟都在山上读书，这镇子上的酒楼、药铺、还有那家宝珍斋，总得要凡人干活、送货、做生意。

她摸了摸怀里铜钱，心想得赶紧赚钱了。

在彩衣镇转了三天。她不看绸缎庄，也不看酒楼，专挑那些靠山、有院子、门口蹲着石狮子或者拴着大狼狗的人家看。

第三天傍晚，她停在了一家名叫“藏珍阁”的铺子后门。

这铺子不是宝珍斋那种卖奇珍异宝的大店，更像是个收囤货物的二道贩子。后院有个极大的库房，堆满了从山里收来的毛料——原木、矿石、还有晒得半干的药材。门口挂着灯笼，但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缩在门房里打盹，身上一股子陈年烟叶味。

林昭没说话，就蹲在离门房十步远的一棵枯树下，像尊石头雕像。

天擦黑，掌柜的（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从前堂过来，看见老汉在打盹，库房门虚掩着，顿时骂骂咧咧：“老赵！跟你说过多少遍！这几日山里不太平，前儿个还丢了批上好的钨钢！你就这么守？”

老赵惊醒，揉着眼：“东家，不是有门锁着嘛……”

“锁顶个屁用！贼娃子敢撬锁！”掌柜的烦躁地摆手，“得找个壮实点的，晚上帮我盯着这后院。老赵你年纪大了，眼也花，这活儿你干不了。”

林昭就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没走近，还是离着十步远，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指了指那库房，又指了指自己。动作慢吞吞的，但眼神直勾勾的，像山里的狼盯着肉。

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这丫头瘦得像根柴，但那身板骨架看着硬朗，尤其是那双脚，虽然裹着破布，但踩在地上稳得很，不像寻常流浪儿虚浮。

“你？”掌柜的怀疑，“干得了？这活儿晚上不能睡沉，还得有点胆子，山里的黄皮子都敢进城。”

林昭没回话，只是走到旁边一块半人高的条石旁，单手按在上面，五指收紧。

“咔。”

一声脆响，那坚硬的条石角被她生生掰下来一块。

掌柜的眼睛瞪圆了。这丫头看着蔫吧，手劲儿这么大？

“……行。”掌柜的点了点头，“试用三天。每晚亥时到卯时，在后院巡夜。不能点火，不能打瞌睡，发现动静立刻敲锣。工钱一月一两银子，管住不管吃。干得好，月底再加五百文。干不好，立马滚蛋。”

林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情放松了些。

她不在乎管别的，有了什么都好办，后院靠着山，晚上清静，适合她练剑。至于吃，她怀里还有些钱，镇上有炊饼卖。

当天晚上，她就搬进了后院角落里一间堆放破烂的柴棚。

这柴棚比她之前住的强多了，至少能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