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已经很多了。他们几个照例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浚铭今天破例没有东张西望,因为他要找的人就坐在他对面。
杨博文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筷子拿得很端正。他不像张桂源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王橹杰那样一边吃一边说个没完。他就安安静静地吃,偶尔夹一筷子菜,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陈浚铭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杨博文这个人很好玩。干什么都认真,连吃饭都认真。他想起今天上午杨博文给他讲题时的样子,想起他贴创可贴时低垂的睫毛,想起他从口袋里摸出创可贴时那个自然的动作——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你老盯着杨博文看干嘛?”陈思罕用勺子敲了敲他的盘子。
陈浚铭差点被饭噎住,猛灌了一口水才顺下去:“谁看他了!我在……在看窗外的树。”
陈思罕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确实有一排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有点蔫,没什么好看的。
“那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怎么不好看。”陈浚铭嘴硬。
杨博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陈浚铭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好像在想什么。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暑热到了三四点的时候达到了顶峰,教室里的空调像是在和外面那个巨大的蒸笼做徒劳的抗争。窗户玻璃被晒得发烫,靠窗的同学都自觉把桌子往外挪了一点。
杨博文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没有挪桌子,只是把窗帘拉上了大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摊开的课本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陈浚铭趴在桌上,用手肘上的创可贴蹭了蹭桌面。创可贴的边缘有一点点翘起来,是被汗浸的。他拿笔的另一头把翘起的边缘往下按了按,按完又翘起来,再按。
“别抠。”杨博文头也不抬地说。
陈浚铭的手立刻停了。他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根本没抬头,怎么知道他在抠创可贴。这个人后脑勺长眼睛了吗。
“我没抠。”他嘴硬。
杨博文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攻击性,就是很平淡地看了一眼,但陈浚铭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点点无奈,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楚,像夏天傍晚天边最后那一层薄薄的暮色,温温的。
陈浚铭把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放学的时候,天边积起了厚厚的云。不是昨天那种要下雨的乌云,是大朵大朵的积雨云,底部是灰蓝色的,顶部被夕阳染成了金粉色,像堆在天边的棉花糖山。空气又黏又热,知了在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好像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
陈浚铭和陈思罕在操场上又打了一会儿球,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宿舍门,王橹杰和张桂源还没回来,只有杨博文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床头灯亮着,光晕拢着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回来了。”杨博文说,没有回头。
“嗯。”陈浚铭把被汗浸透的球衣脱下来扔进盆里,光着上身去拿毛巾。经过杨博文身边的时候,他看到杨博文的笔停了。
“你洗澡先去。”
“你不先洗?”陈浚铭问。
“你先。你出汗了。”杨博文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浚铭哦了一声,抱着毛巾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避开手肘上的创可贴,侧着身子洗。水流在手肘附近拐了个弯,沿着手臂淌下去。杨博文让他先洗澡是因为怕他汗黏在身上不舒服,陈浚铭站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把杨博文那三个字——“你出汗了”——又翻出来想了一遍。
这个人说什么都淡淡的,但好像又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杨博文已经不在书桌前了。他正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他透过那条缝看着外面。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远处操场的灯亮着,把半片天空映成淡橘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个巨大的、柔软的穹顶,把整个校园都罩在里面。
“你在看什么?”陈浚铭擦着头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从那条缝往外看。
“没有,就是觉得今晚的云很低。”杨博文说。
陈浚铭往外看了一眼。云的确很低,低得像伸手就能够到。深蓝色的天幕被一层薄云蒙着,星星看不见几颗,只有月亮模模糊糊地亮在云的后面,像一个被水汽洇开的白色光点。
“明天会不会下雨。”陈浚铭说。
“可能。”
“那明天去上课记得带伞。”陈浚铭说完就转身去挂毛巾,好像这句话只是不经大脑的随口一提。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杨博文从窗边回过头,看着那一串脚印在灯光下闪着水光。那个人刚洗完澡,皮肤还泛着一层热气蒸出来的淡粉,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一边擦一边走,留下一个随随便便的背影。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人在他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颗石子。石子很小,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停不下来。
他把窗帘拉好,转回去继续看书。但那一页他翻了很久也没有翻过去,因为纸面上全是那个人刚才站在他身边的样子——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杨博文。”陈浚铭的声音从床铺那边传来,带着刚躺下去的沙哑。
“嗯。”
“晚安。”
杨博文握笔的手停了。他看着面前的书页,沉默了两秒。
“晚安。”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陈浚铭听到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刚好能藏住他弯起来的嘴角。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夜里悄悄生长,细细碎碎的,绵绵密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土而出。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天际,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是在云层后面远远地、不急不躁地酝酿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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