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博文老师

早晨的第一节课是柯老师的语文。

阳光到这个时候已经褪去了清晨的温柔，白花花地砸在窗玻璃上，被窗帘筛成一道一道的光栅，横在课桌上、地板上、陈浚铭摊开的课本上。教室里的空调拼命运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趴在墙角喘息的猫。

陈浚铭把课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他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落在坐在他右手边的杨博文身上。

杨博文正在听课。他听课的样子很认真，背挺得笔直，笔握在手里，偶尔在书上记两行字。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握笔的那只手上，把指节照得近乎透明，连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陈浚铭。”

柯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陈浚铭一个激灵，课本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你来回答一下，《荷塘月色》里‘月光如流水一般’这句话，作者用了什么修辞手法？”

陈浚铭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低头看着课本，那行字就在他眼前，可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杨博文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只有陈浚铭能听见。

“……通感。”

“通感。”陈浚铭几乎是复读机一样重复了一遍。

“对了，坐下吧。上课要专心。”柯老师温和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

陈浚铭一屁股坐下来，心跳还砰砰砰的，耳根烧得厉害。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用气声对杨博文说：“谢了。”

杨博文没看他，笔在纸上继续写着，嘴角却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很小的弧度，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浚铭发现了。

他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在胳膊肘的遮掩下偷偷笑了一下。

下了课，陈浚铭正要趴下来补觉，杨博文却把他桌上的课本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陈浚铭抬起眼皮看他，眼睛里还带着困意，睫毛一扇一扇的。

“干嘛？”

“刚才那道题，你根本没听懂。”杨博文把自己的课本推过来，翻开的那一页上笔记工工整整，红色的重点线和蓝色的批注层次分明，“我给你讲一遍。五分钟。”

“不用了吧……”陈浚铭试图把脑袋重新埋回去。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没有什么表情，没有什么动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陈浚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不凶，也不冷，就是很安静，安静到让人不好意思拒绝。他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认命地把课本翻开：“行行行，讲讲讲。”

杨博文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图表，开始讲。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清楚。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偏头看陈浚铭一眼，确认他听懂了才继续往下。

陈浚铭一开始还在认真听，听着听着目光就飘了。杨博文的睫毛很长，低头看课本的时候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翕动，偶尔抿一下，露出一点舌尖舔一下嘴角，然后继续说。

“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

“那我刚才讲了什么。”

“……通感。”

“那是上节课的内容。”

陈浚铭哑口无言，耳根又开始发烫。杨博文看着他窘迫的样子，也不恼，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浚铭，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认真对待的题目。

陈浚铭被他看得心虚，把课本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没看什么。”

杨博文伸出手，把课本往下压了压，露出陈浚铭完整的脸。他的手指碰到课本的边缘，离陈浚铭的手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听课。”杨博文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夏天午后的风掠过水面，只起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陈浚铭把课本从他手指下抽出来，重新竖好，整个人躲到书后面去：“知道了知道了，博文老师。”

杨博文听到“博文老师”四个字，眉头跳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讲题。但陈浚铭总觉得他接下来讲的那几句话，尾音都往上挑着。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体育老师让大家绕操场跑了两圈就放了羊，男生们一窝蜂地涌向篮球场。阳光到了这个点已经毫无遮拦地砸下来，操场上蒸腾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晃动的幻影。塑胶跑道被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窜的热气。

陈浚铭和左奇函、张桂源分在了一队。他打球的时候很拼，汗水把校服洇湿了一大片，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脑门上。跑动的时候汗珠从发梢甩出去，在阳光下亮晶晶地划过一道弧线。

一个篮板球弹出来，陈浚铭跳起来抢，和对面的人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摔在地上。陈浚铭的手肘先着地，在粗糙的塑胶地面上擦出一道长长的红痕，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没事吧？”左奇函跑过来拉他。

“没事没事。”陈浚铭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看了眼手肘，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继续。”

打到一半的时候，陈浚铭趁着球出界的空档往操场边扫了一眼。操场边的单杠区域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他定睛一看，是杨博文。

杨博文坐在单杠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只是看着这边。明明距离很远，明明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陈浚铭就是有一种错觉，觉得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收回视线，接下来那个球投了个三不沾。

“陈浚铭你行不行啊！”张桂源在远处大喊。

“太阳晃眼了！”陈浚铭喊回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下课后，一帮人汗流浃背地往教学楼走。陈浚铭走在最后面，手肘上的伤口被汗水渍得火辣辣地疼。他用另一只手捂着，低着头走路。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

陈浚铭抬头，杨博文正看着他。逆着光，他的脸大部分藏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光勾得很清晰。

“谢谢。”陈浚铭接过水灌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暂时压住了暑热。

“手。”杨博文说。

“啊？”

“手肘。摔了吧。”

陈浚铭愣了一下，把手臂往后藏了藏：“没事，就是擦破点皮——”

杨博文没理他的话，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创可贴。他把陈浚铭的手臂拉过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陈浚铭的手臂上全是汗，杨博文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杨博文的手指很凉，和他这个人一样，在夏天里保持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度。

“我自己来——”

“别动。”

杨博文低着头，把创可贴的包装撕开，小心地对准伤口贴上去。他的手指在陈浚铭的手臂上停留了几秒，沿着创可贴的边缘轻轻按了一圈，确保它贴合平整。伤口周围的皮肤因为摔倒蹭红了一片，他的指尖按在上面，凉得陈浚铭倒吸了一口气。

“疼？”杨博文抬头看他。

“……不疼。”陈浚铭的声音闷闷的。

杨博文低下头，把第二个创可贴贴在旁边那个小一点的擦伤上。贴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松手，拇指在创可贴表面轻轻抚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了手。

“走吧，去食堂。再晚该没饭了。”

陈浚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肘上那两个创可贴。创可贴是普通的肉色，上面印着小小的卡通图案，和他平时用的一样。但贴在杨博文亲手贴上去的位置，就感觉哪里不太一样。

“来了。”他小跑两步跟上杨博文，走在他旁边。

陈浚铭走着走着，想起一件事：“你怎么随身带创可贴？”

杨博文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他才开口，声音很淡：“因为有人总是受伤。”

陈浚铭觉得这句话里好像有别的意思，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他侧头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的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目视前方，脚步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