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的病好的倒也快,第2天又开始在坡上走来走去的,忙着自己的事情,但我看着他,总觉得跟什么地方不一样,不是病没好,是总觉得他好像瘦了,垮了,像灯芯儿烧短了一截,火苗缩着,怎么拔都拔不大。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往下塌着,站着的时候也总找东西靠着,吃饭还是扒拉几口就放筷子。温月拉他去掏石头,他去了,但蹲在沟边的时候发了很久的呆。
我找到温情

魏无羡到底怎么了?不光是修炼的问题吧,你经常炖药给他喝。

清欢,就算我告诉你,你也做不了什么,而且这是魏无羡的私事,我不能说。
温情边说边晒药材,把手里那几片叶子铺平整,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你是说他金丹没了,还是其他事情?

你怎么…?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真的没有办法能够帮帮他吗?

我不知道,这个术法是他自己自创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我试过给他补气血的方子,但根本没用,他损的不是气,是根本.
从那天以后我开始翻温情的那些遗书都是些旧书纸页发黄,边卷翘着,有些字还被水印过,我一本一本的翻,不认识的字就问温情,他把那些方子指给我看,说这个没用,那个试过,翻到第3天的晚上,我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株草。

至阴之人的血滋养幻化成果,可压怨气。生至阴,至邪之地…
至阴至邪的地方,乱葬岗不就是吗?
第2天我就开始在山里转,温情问我忙什么,我就说活动活动筋骨,他也没多问,乱葬岗很大,坡连着坡,沟连着沟。我一块一块的找,趴在地上扒开枯藤和碎石头,那本书上配的图画的粗略,只有个大概轮廓。
我找了5天,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在一道背阴的山沟底下,看见了一株。
茎细细的,叶片灰白色,顶端开着一朵暗红色的花半合着,像还没完全张开,它长在两条石头的夹缝里。周围的土是黑褐色的,松松的,像被什么浸透了一样,我蹲下来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
我决定试一下。
我拿出短刀,在左手手腕上划了一刀,血渗出来,滴在那株花的根上,那花轻轻颤了一下,花瓣张开了一些。像在吸,我把手腕凑近,血沿着茎往下流,他真的在吃我的血,肉眼可见的,灰白的竟变深了一些。暗红色的花瓣一点点展开…
原来真有这个东西,我蹲在那儿,大约放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感觉眼前有点发黑,才拿开手,那花已经完全绽放了。花瓣中央托着一粒小小的果子,青紫色的,像一颗没长熟的野莓。
我小心翼翼的把那颗果子摘下来,用布包好揣进怀里,手腕上的口子还渗着血,我在袖口底下缠了几圈布条。把衣裳袖子拉下来盖住,看不出异样,站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晕,扶着石壁站了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回去以后,我进了厨房,魏无羡那碗汤还在灶台上温着,我用刀背把果子碾碎了,汁水混进汤里搅了搅,看不出什么痕迹。我端着汤送到他屋里,他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书,看见我端汤进来,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温情手艺越来越不好了。

很难喝吗?

说不上来,有股怪味儿…
魏无羡皱着眉咽下去,但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我把空碗接回来的时候心里有点虚。我怕这个东西不起疗效,更害怕伤害他的身体。
但我观察了两天,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异样,直到第3天,他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我站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日光底下他的脸还是很瘦,但眼底下那层青黑好像淡了一些。或许是果子管用了,也许他只是睡了个好觉,不管哪一种,有用便是最好。
我看他眼里那层青黑慢慢淡下去,白天坡上走动的时候,步子比之前稳当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回拽了一把。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比之前好很多,我心里慢慢踏实了,就按照那个法子做,三天放一回血,每回割一道小口子,挤小半碗喂给那株花。花吃了血就结果子,我摘下来碾碎,混进汤里端给他喝。
但他开始嫌难喝了。

温情,你这汤里到底放了什么?一股怪味儿,又苦又腥的。

你管他什么味,喝了就行了,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我真的——
魏无羡说不过温情,端着碗皱着眉,喝一口停一下,像喝药一样咽完了,碗搁下来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

越来越难喝了…
这句话被温情听到了。

难喝你别喝。
他不说话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那果子是血喂出来的,混进汤里确实有一股淡淡的铁腥味儿,用什么调料都盖不住,但我也没办法,总不能不给他吃。
后来我想了个法子,每次他喝汤之前,我先给他端一小碟辣的,辣能压味儿,喝一口辣水再喝汤,那股铁腥味儿就淡了。我在山上找那种野干辣椒,晒碎了,拿油泼了一下,装在小碟里,给他弄了点咸菜。魏无羡看见那碟辣的肉眼可见的,心情好了很多。

你太贴心了…
魏无羡喜欢吃辣的,而且还很能吃辣的。吃一口咸菜,汤也顾不上品了,几口灌完就完事儿。
他的脸色确实好了很多,眼窝底下的青灰退了,唇色也不是那种干巴巴的白了,白天在屋里待的时间很多,埋头摆弄那些木头竹片,说是做什么风邪盘,我也不太懂那些术法上的东西,只是看他有时候点着灯忙到半夜,早上起来又接着弄。
他的精气神回来了,有一天傍晚,我在门口劈柴,他忽然从屋里出来伸个懒腰,站在目光里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天。像是浑身很轻松的样子。
但我也越来越没力气了。
第1回放血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第2回也还好,第3回之后站起来就眼前黑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第4回放血的时候,放了不到一半,就觉得心慌,手在抖,像握不住刀。我割的是左手腕,伤疤叠着伤疤。薄薄一层皮肉底下,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我每次摘这个果子的时候都要好半天。因为我要坐着歇一会儿,路上路过坡上那棵老树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层皮,我蹲下去捂住膝盖缓了好久。
温情有一次看了我一眼,说我脸色怎么那么白,我说可能最近没睡好,他也没有再追问,转身去烧水了。
魏无羡有一天晚上端着一碟花生米出来,坐在我旁边吃。

你最近怎么老穿长袖,天又不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我把左手手腕遮得严严实实的,袖口束紧,夜里也穿着。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山里蚊子多,我老招蚊子咬。

哦…

你那个风邪盘弄好了?

快了,再过两天就能试了。

你试的时候叫上我。

你又看不懂。

我看看热闹。
我把话题岔开,他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我们两个人坐在门口,嚼着花生米,看山下那一片灰蒙蒙的夜色。月光比之前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