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东宫书房内灯火未熄。
萧景珩坐在案前,手中捏着沈砚送来的竹筒密信,指腹轻轻摩挲过竹筒封口处那道极细的火漆。火漆未破,说明裴远一路谨慎,未曾被人截查。可越是如此,萧景珩的心便沉得越深。
沈砚敢在密信里写“鱼已上钩”,便不是虚言。
他拆开竹筒,取出那张薄薄信笺。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粮船被换,沙土霉米充数。兵部私仓藏粮,赵崇必有调令。三日之内,可诱其亲笔。
萧景珩看完,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舌一舔,纸页卷曲,很快化作一捧灰烬。
他望着那团灰,唇角微冷。
“三日。”
书房外,内侍低声禀报:“殿下,谢太傅府上派人送了帖子,说太傅明日请殿下去府中赴宴。”
萧景珩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回他,本宫近日政务繁忙,不便赴宴。若太傅有要事,可递折入宫。”
内侍迟疑片刻:“可谢太傅说,此次宴饮,兵部赵尚书也会到场。”
萧景珩终于抬眸。
烛光映在他眼底,像寒潭深处压着的一柄刀。
“赵崇也要去?”
“是。”
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几分冷意。
“谢党这是坐不住了。沈砚刚把刀亮出来,他们便急着把人聚到一处,想探本宫的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条条细碎的裂纹。
“传话给沈砚。”萧景珩道,“三日太久,两日便够。让他不必再等赵崇自己露出破绽,本宫会替他把网收紧。”
内侍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萧景珩转身,目光如刃。
“第一步,明日早朝,让都察院左都御史韩峥上疏,弹劾漕运衙门失职。不必提兵部,也不必提赵崇,只查漕运。”
内侍一怔:“殿下,这不是替赵崇解围?”
萧景珩摇头:“不。赵崇如今最怕的,不是有人查他,而是没人查他。若朝中无人动漕运,他便会知道沈砚手里有东西,反而会更谨慎。可若本宫先查漕运,他便会以为,沈砚只查到了中途,还未摸到兵部私仓。”
内侍似懂非懂。
萧景珩继续道:“第二步,让沈砚放出风声,就说户部已寻回部分账册残页,其中涉及江南秋粮调拨数目。这消息不必太真,只要让赵崇信三分便够。”
“殿下是要逼他自证清白?”
“不错。”萧景珩眼底寒光一闪,“赵崇若真没有插手,他大可冷眼旁观。可他若心虚,便一定会想办法补上那道缺口。他会想,既然户部已有残页,那兵部私仓里的粮,便不能再留。他必须把粮调走,或者把调令销毁。”
内侍背后隐隐生出一层冷汗。
萧景珩的声音却依旧平稳。
“第三步,本宫会在后日设一场小宴,请几位军中老将入东宫。席间不谈朝政,只叙旧情。其中有一位,是赵崇早年最忌惮的定远侯周老将军。周老将军曾掌京营,如今虽已退养,却仍有许多旧部在军中。只要他出现在东宫,赵崇便不敢轻举妄动。”
内侍低声道:“殿下是要借周老将军压住兵部?”
萧景珩缓缓道:“不是压住兵部,是压住赵崇的手。赵崇若想在这两日里销毁证据、转移私仓粮米,必会动用京郊守备。可周老将军一旦入东宫,京郊守备便不敢轻易调兵。赵崇若强行调令,便等于自露马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沈砚要的那道亲笔调令,便会在赵崇最慌乱的时候,从他笔下生出来。”
内侍终于明白过来,躬身道:“奴婢这就去传话。”
萧景珩却叫住他。
“等等。”
内侍停步。
萧景珩从案上取过一枚小小的玉印,递了过去。
“把这个交给沈砚。若赵崇中途反悔,不肯签调令,便用此印,以户部名义拟一道催粮公文,逼兵部复核。赵崇若不肯签,粮草延误之罪便落在他头上;他若签了,便是亲手留下罪证。”
内侍双手接过玉印,只觉掌心一沉。
那玉印不大,却像压着整座京城的暗流。
萧景珩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深。
谢党经营多年,兵部、漕运、户部之间早已盘根错节。若只查一处,他们便会弃车保帅;若只攻一人,他们便会推人顶罪。唯有同时牵动三处,让他们顾此失彼,才能让赵崇在慌乱中露出真正的破绽。
这一步棋,不是杀赵崇。
而是杀谢党在兵部埋下的根。
同一时间,户部值房。
沈砚刚刚送走裴远,便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青布直裰,头戴斗笠,脸上蒙着半截黑巾,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他进门时没有声音,像一片落叶飘入屋内,直到跪在沈砚面前,沈砚才放下手中笔。
“起来。”沈砚道,“漕运那边,可有新的动静?”
那人起身,声音沙哑:“回大人,兵部私仓昨夜加派了人手。守仓的并非兵部寻常差役,而是从京郊大营调来的亲兵。臣远远瞧见,赵尚书的幕僚钱怀恩亲自去了私仓,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沈砚眼神微动:“他带了什么出来?”
“一只木匣。”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臣未能靠近,但远远看见木匣上贴着兵部火漆。钱怀恩出仓后,没有回府,而是去了谢太傅外院的一处别馆。”
沈砚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只画着一条极简单的路线——从兵部私仓,到谢府别馆,再到城南一处旧码头。
他盯着那条路线,忽然笑了。
“赵崇果然急了。”
裴远从外间进来,低声道:“大人,东宫那边传话来了。”
沈砚抬头:“殿下怎么说?”
裴远将萧景珩的三步安排一一转述,最后取出那枚玉印,双手奉上。
沈砚看见玉印,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沉默片刻,才缓缓伸手接过。
“殿下这是要把刀递到本官手里。”
裴远低声道:“殿下说,两日便够。”
沈砚将玉印握在掌心,指尖微微发凉。
两日。
赵崇要销毁证据,要转移粮米,要稳住谢党,还要防备沈砚突然发难。他看似手握兵部大权,实则已被逼到了窄巷之中。
而沈砚要做的,不是追着他跑,而是在巷口等他。
“裴远。”沈砚道,“你即刻去办三件事。”
“属下在。”
“第一,让漕运衙门里我们的人,把‘账册残页’的消息放出去。不必说内容,只说户部正在拼凑江南秋粮旧账,其中有一页涉及兵部调粮。”
“是。”
“第二,通知大理寺少卿陆明远,明日早朝若有人提议彻查漕运,他不必反对,反而要附议。但必须加一句——凡涉及军粮调拨之处,须由兵部出具调令原文。”
裴远眼中一亮:“大人是要逼兵部自证?”
沈砚点头:“赵崇若拿不出调令,便说明粮船被征用并无兵部公文,那他先前在朝堂上说的‘户部解送迟缓’便成了谎言。他若拿得出调令,那调令上必有他的签押。”
“第三件事呢?”
沈砚将玉印放入袖中,声音冷了下来。
“第三,去城南旧码头,盯住谢府别馆和兵部私仓之间那条路。赵崇若真要转移粮米,必会走水路。他不敢走官道,也不敢走漕运正口,唯有城南旧码头最隐蔽。”
裴远抱拳:“属下明白。”
沈砚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公文。
公文措辞极为寻常,只是以户部名义催促兵部尽快复核江南秋粮调拨数目,并请在两日之内将相关调令抄送户部存档。
他写完,吹干墨迹,盖上户部侍郎印。
裴远看着那道公文,低声道:“大人,赵崇若不肯盖兵部尚书印呢?”
沈砚淡淡道:“他不盖,粮草延误之罪便由兵部担着。三司会审的期限只有十日,如今已过去一日。赵崇若不想在十日期满时被陛下问责,就必须让这道公文走得通。”
裴远恍然:“所以,他一定会签。”
沈砚没有回答,只望向窗外。
夜色更深,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像敲在人心上。
“赵崇不是蠢人。”沈砚轻声道,“他知道本官在逼他。可越是知道,他越不敢不签。因为不签,他便是抗旨延误军粮;签了,他至少还能把罪名推到下面人身上。”
裴远迟疑道:“可若他识破这是局呢?”
沈砚终于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
“他识不破。”
“为何?”
“因为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沈砚道,“谢太傅让他先动,是拿他当刀;兵部上下人人自危,是拿他当盾。赵崇如今站在朝堂中央,前头是本官,后头是谢党,左边是东宫,右边是三司。他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每一步都踩在本官画好的线上。”
裴远沉默片刻,低声道:“那若他狗急跳墙呢?”
沈砚眼底掠过一丝寒色。
“那便更好。”
裴远一怔。
沈砚走到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狗急跳墙,便会露出獠牙。露出獠牙,便会留下痕迹。本官不怕他动手,只怕他不动。”
他取过案角一封早已写好的密折,递给裴远。
“若赵崇真敢在城南旧码头动手,你不必拦他,只需记下时间、人名、船号。等他的人把粮米装上船,再让陆明远以大理寺名义封仓。”
裴远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是要人赃并获?”
沈砚微微一笑。
“不。”
他将密折轻轻放在裴远掌心。
“这是要让他亲手把罪证,从私仓搬进三司的堂上。”
裴远握紧密折,心中震动。
他跟随沈砚多年,见过沈砚在账册之间抽丝剥茧,见过他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反击,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冷静地布下一张几乎无懈可击的网。
这张网,不是一日织成。
从江南秋粮解送迟缓,到账册被毁;从漕运停泊八日,到兵部私仓;从赵崇朝堂发难,到东宫三步杀局——每一步看似分散,实则早已连成一线。
而赵崇,正一步一步走进网心。
子时刚过,兵部尚书府。
赵崇披着外袍,坐在书房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案上摆着三封信。
一封来自谢太傅,命他稳住局面,不可自乱阵脚。
一封来自漕运衙门,说户部已放出风声,正在拼凑账册残页。
还有一封,是钱怀恩刚刚送来的急报——户部催兵部复核江南秋粮调拨数目,两日之内须将调令抄送户部存档。
赵崇将第三封信捏得皱成一团。
“沈砚……”
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恨意。
钱怀恩低声道:“大人,如今怎么办?私仓里的粮若被查出,后果不堪设想。不如趁夜转移,走城南旧码头,先运到通州,再……”
“不行。”赵崇猛地打断他,“城南旧码头太显眼。沈砚既然敢逼本官签调令,就一定在暗中盯着。”
钱怀恩迟疑:“那大人的意思是?”
赵崇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
若不签调令,户部便可名正言顺地将粮草延误之罪推到兵部。
若签了调令,那张调令便可能成为沈砚手中的刀。
可若不签,三司会审期限一到,陛下问责下来,他赵崇便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人。
谢太傅保不了他。
东宫更不会保他。
他只能保自己。
良久,赵崇睁开眼,声音嘶哑。
“拟调令。”
钱怀恩一惊:“大人?”
赵崇冷冷道:“本官签。但调令上不必写私仓,只写‘兵部核验军粮,暂存京郊营仓’。至于那批沙土霉米,另拟一道密令,让底下人连夜运走。沈砚要的是调令,本官便给他调令。可他若查不到私仓,这张调令便只是寻常军需公文,定不了本官的罪。”
钱怀恩连忙道:“大人英明。”
赵崇却没有半分得意。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书房外,夜风忽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赵崇望着那方白纸,忽然觉得那不像纸,而像一张早已张开的网。
他若落笔,便是入网。
他若不落笔,便是自绝后路。
最终,他咬紧牙关,笔锋落下。
“兵部调令,江南秋粮核验,暂存京郊营仓。”
最后一字写完,赵崇的手微微发抖。
他盯着自己亲笔签下的名字,忽然低声道:“沈砚,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窗外,乌云压得更低。
远处,一匹快马悄然驶出兵部尚书府,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城南旧码头的方向,几盏昏黄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亮起。
风暴未至,杀局已成。
赵崇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绳索,却不知,他亲手签下的那一笔,正是沈砚与萧景珩等待已久的收网之令。
三日之期,尚余两日。
可真正的刀,已经出鞘。1
好可爱的小表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