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的气氛,比外头初秋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萧景珩负手站在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江南道的位置上。案几上,那盏谢婉送来的茶早已凉透,但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谢婉那句“户部侍郎的小妾,其兄长恰是御史台言官”。
“孤原本以为,御史台那帮老东西只是见风使舵,没想到,他们竟敢和户部暗中勾结,拿江南的赈灾银做局,想把孤架在火上烤!”萧景珩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发出一声脆响,眼底翻涌着被愚弄的怒火。
站在一旁的贴身太监总管王顺连忙跪下,颤声道:“殿下息怒!此事若真如太子妃娘娘所言,那便是欺君罔上之罪。只是……户部侍郎在朝中根基深厚,若没有铁证,只怕难以服众啊。”
“铁证?”萧景珩冷笑一声,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名字,“孤不仅要铁证,还要借此机会,把江南道那些烂透了的根须,连根拔起!”
他吹干墨迹,将纸条递给王顺,压低声音道:“去,把孤的密令传给镇守江南的暗卫。让他们不要打草惊蛇,顺着御史台弹劾的线索往下查。另外,孤要亲自见一见那个户部侍郎的小妾。记住,要神不知鬼不觉。”
“奴才遵旨。”王顺接过纸条,匆匆退入暗门。
萧景珩重新回到堪舆图前,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冷酷。他虽然多疑,但绝不愚蠢。谢婉的提醒让他如梦初醒,但这也让他对谢婉的城府多了一分忌惮。一个能在深宫中轻易看破朝堂迷局的女人,留作棋子固然好用,但若不能彻底掌控,终有一天会成为噬主的毒蛇。
“婉儿啊婉儿,”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最好永远这么聪明,又永远这么听话。”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烟雨蒙蒙。
金陵城外的一处破旧城隍庙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沈砚靠在斑驳的泥塑神像后,脸色苍白如纸。他胸口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坠崖时震伤的内腑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宛如寒星。
“主子,”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庙外闪入,单膝跪地,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递上前,“京城急报。太子已经上钩,开始彻查江南贪墨案,并且派出了暗卫。”
沈砚没有立刻接信,而是先抬起手,用袖口掩住唇,压抑地咳嗽了两声。指缝间,一抹刺目的殷红一闪而过。
“太子生性多疑,谢婉在凤仪宫的那把火,烧得正是时候。”沈砚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冰冷与笃定。他接过密信,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暗记。
“他以为自己在引蛇出洞,却不知,这洞里藏着的,是能咬断他咽喉的毒蛇。”沈砚将密信凑到鼻端闻了闻,确认没有毒物后,才将其拆开。
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显然是用左手写就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江南账册已分三份,其一在巡抚府,其二在漕帮,其三……在太子暗卫手中。三日后,金陵秦淮画舫,太子暗卫将遇刺,账册‘意外’落入御史台之手。切记,此乃借刀杀人之局,殿下需做那执刀人,而非刀。”
沈砚看完,指尖微微用力,信纸边缘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三日后……”他低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与谢婉如出一辙的冰冷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庙外连绵不绝的秋雨,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谢婉,你借太子之手在朝堂上落子;而我,便借太子之刀,在这江南水乡,为你我铺一条血路。”
沈砚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胸口的剧痛让他微微皱眉,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寒刃。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让漕帮的人准备好。三日后,我要让太子亲眼看着,他自以为掌控的局,是如何一步步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再次融入了茫茫雨夜之中。
破庙内再次恢复了死寂。沈砚走到神像前,伸手抚摸着泥塑上斑驳的裂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谢婉虽然身处两地,却在这盘以天下为注的棋局上,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交汇。
棋局已开,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