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凤仪宫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将殿内熏得温暖如春。紫檀木的博山炉里燃着上等的安息香,丝丝缕缕的白烟盘旋而上,却掩不住这深宫之中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沉闷。
谢婉踏进殿门时,身上的玄色夜行衣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她刻意将发髻弄乱了些,又在脸颊上抹了一层淡淡的白粉,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神色间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仓皇与苍白。
“娘娘,您怎么才回来?奴婢都快急死了。”贴身宫女春桃迎上前来,眼中满是焦急,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刚才派人来过,说是若娘娘再不现身,便要亲自带人来搜了。”
谢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萧景珩果然沉不住气,沈砚坠崖后,他必定会第一时间派人来确认她是否还在破庙,若是发现她不在,以他的多疑,定会怀疑她是否暗中放走了沈砚。
“慌什么。”谢婉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过是去佛堂给母后祈福,求母后保佑太子殿下千秋万代罢了。春桃,替我更衣,我要去见母后。”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凤仪宫正殿的宫门被缓缓推开。
皇后谢氏正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拨弄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她保养得极好,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那双狭长的凤眼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听到脚步声,皇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谢婉在榻前跪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落在谢婉身上。
“婉儿,”皇后的声音慵懒而威严,“这么晚了,不在自己的偏殿里歇着,跑到母后这里来做什么?”
“母后,”谢婉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女儿听闻沈砚坠崖,心中实在不安。那沈砚手里捏着江南的账册,若是他临死前将账册交给了旁人,太子殿下恐怕会有麻烦。女儿去破庙查探了一番,见沈砚已死,这才放心回来向母后禀报。”
皇后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谢婉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似乎在确认她话中的真伪。谢婉垂着眼眸,神色恭顺,没有一丝破绽。
“你倒是个有心思的。”皇后终于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景珩那孩子,终究还是太年轻,遇到这种事便乱了阵脚。你既去了破庙,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谢婉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女儿仔细查探过,破庙周围只有沈砚和王虎的血迹,并无第三人。只是……”她故意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女儿在崖边发现了一截被割断的藤蔓,那藤蔓的切口十分平整,不像是被外力扯断的。女儿担心,沈砚坠崖时,或许……并非只有他一人。”
皇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佛珠在掌心捏得咯咯作响。
“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救了他?”皇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女儿不敢妄下定论。”谢婉低下头,声音愈发轻柔,“只是那藤蔓的切口,确实像是利器所为。而且……”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帛,双手呈上,“这是女儿在崖边找到的,上面似乎沾了些迷香的味道。女儿担心,对方是有备而来。”
皇后接过布帛,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那迷香的味道极淡,若非刻意去寻,根本察觉不到。
“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景珩。”皇后将布帛收入袖中,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他如今正为了沈砚的事焦头烂额,若是再知道有人暗中作梗,只怕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你替母后盯着,看看究竟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女儿遵命。”谢婉叩首,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知道,皇后已经信了。那截藤蔓和迷香,都是她故意留下的线索。她要让皇后知道,沈砚的死并非那么简单,背后还有人在暗中搅局。而这把火,她要烧得再旺一些,让皇后和太子母子之间,生出无法弥补的嫌隙。
从凤仪宫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谢婉走在回偏殿的路上,晨风吹拂着她素白的衣袂,宛如一朵开在暗夜中的白莲,清冷而孤傲。
春桃跟在她身后,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方才在皇后娘娘面前,为何要故意留下那些线索?若是皇后查起来……”
“查起来才好。”谢婉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东方渐渐泛起的晨光,眼底映着初升的朝阳,却冷得像冰,“只有让她们母子互相猜忌,我们才能在这夹缝中,找到活下去的机会。”
她转过身,看着春桃,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春桃,你记住,在这宫里,最锋利的刀,从来都不是握在手里的,而是藏在袖中的。我们不是刀,我们是那个握刀的人。”
春桃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奴婢明白。”
谢婉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眼底闪过一丝决然。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踏入了这场权力的漩涡。而她,绝不会是那个被吞噬的牺牲品。
她要做的,是那个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