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夜,比黑风岭的冷箭更让人脊背发寒。
沈砚没有回东宫安排的驿馆,而是径直入了靖江王府的客院。脖颈上的伤口被太医重新处理过,白布上渗出的血迹像是一朵妖冶的梅花,衬得他本就清瘦的面容愈发苍白。
“王爷好算计。”沈砚靠在榻上,看着端坐在对面、满脸“关切”的靖江王,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遇刺之后,本王连城门都没进,就被王爷的人‘请’到了这里。这金陵城,究竟是王爷的封地,还是陛下的江南?”
靖江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钦差大人遇刺,本王痛心疾首。驿馆那边本王已经查过,防卫松懈,难保没有太子殿下的人混入。大人如今身份敏感,留在王府,本王才能保大人周全。”
“周全?”沈砚轻笑一声,目光越过靖江王,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王爷,那伙刺客用的是军中制式弩箭,箭簇上还淬了‘三阴断脉散’。这种毒,太医院三年前就禁了,如今却出现在黑风岭的刺客手里。王爷觉得,本王这伤,是太子送的,还是……王爷自己不小心留下的?”
靖江王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沈砚!你不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王爷心里清楚。”沈砚闭上眼,不再看他,“本王累了,王爷请回吧。明日一早,本王还要去查江南军务的账册。”
靖江王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沈砚睁开了眼。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脖颈上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药香——不是太医院的金疮药,而是裴晏惯用的“迷魂散”。
“三阴断脉散,迷魂散……”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裴晏,你果然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金陵。”
门外,夜枭拾贰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主子,王爷的人已经撤了。府外有三拨暗哨,都是太子的人。”
“意料之中。”沈砚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太子以为本王死了,裴晏以为本王废了。他们都忘了,本王这条命,是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金陵城的夜雾更浓了,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将整座城池吞噬。
“拾贰,”他轻声道,“去查,王府里有没有密道。”
夜枭拾贰一愣:“主子?”
“裴晏既然敢把我留在王府,就一定有后手。他要么是想从我嘴里撬出太子通敌的证据,要么……是想让我死在这里,然后嫁祸给王爷。”沈砚的目光穿透浓雾,仿佛看到了王府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他以为本王受伤了,动不了。但他忘了,本王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以为我死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极小的竹哨,递给夜枭拾贰:“子时三刻,如果我还没出来,你就吹响这个。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进王府。”
夜枭拾贰接过竹哨,指尖微颤:“主子……”
“去吧。”沈砚打断他,转身走向内室,“本王倒要看看,这金陵城的雾,到底能藏多少鬼。”
子时,万籁俱寂。
沈砚换了一身夜行衣,将一枚淬了毒的袖箭藏在袖中,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内室的窗。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翻墙,而是顺着屋檐,像一只幽灵般掠向王府后院。
裴晏的棋局,从黑风岭那支冷箭就开始了。他故意让刺客用军中制式弩箭,又故意让沈砚“受伤”,就是为了把他留在王府。
但裴晏算漏了一件事——沈砚受伤,是装的。
那支冷箭擦着脖颈飞过,确实见了血,但沈砚在箭矢射来的瞬间,已经用内力震散了大部分力道。至于“三阴断脉散”,他早就服下了解药。
他要的,就是让裴晏和靖江王都以为他废了,然后放松警惕。
后院,是一处废弃的柴房。
沈砚落在屋顶上,掀开瓦片,借着月光向下望去。
柴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裴晏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那玉佩上,刻着一个“萧”字。
“太子殿下,”裴晏对着空气轻声道,“您猜,沈砚现在,是在找密道,还是在找您通敌的证据?”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找不到。那本账册,本王早就烧了。”
“烧了?”裴晏轻笑,“殿下,您忘了?沈砚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从灰烬里找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屋顶。
“比如……现在。”
沈砚瞳孔一缩,身形暴退!
“嗖——!”
一支淬了毒的弩箭,擦着他的胸口飞过,钉入身后的梁柱!
“好敏锐的直觉。”裴晏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沈砚,本王等你很久了。”
沈砚落在地上,袖箭已经握在手中。
“裴晏,”他冷冷道,“你以为,本王会一个人来?”
裴晏一愣。
就在这时,王府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哨音!
是夜枭拾贰的竹哨!
沈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裴晏,你的棋局,该结束了。”
他身形一动,袖箭脱手而出,直取裴晏咽喉!
裴晏侧身躲过,袖中滑出一柄短刀,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在昏黄的油灯下交织。
“你以为,本王会没有准备?”裴晏一边格挡,一边冷声道,“夜枭拾贰的哨音,不过是本王让他吹的。他早就被本王的人拿下了!”
“是吗?”沈砚冷笑,“那你听听,这是什么声音?”
王府外,突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兵甲碰撞的声响。
“靖江王!你勾结太子,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是禁军的声音!
裴晏脸色骤变:“你……你早就调了禁军?!”
“不,”沈砚一刀劈开他的短刀,袖箭再次射出,钉入他的肩膀,“是本王遇刺的消息,早就传到了陛下那里。陛下派来的,不是钦差,是禁军。”
他走到裴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晏,你算尽了太子,算尽了靖江王,却唯独算漏了陛下。”
“你……”裴晏捂着肩膀,脸色惨白。
“你输了。”沈砚轻声道,“这金陵城的雾,散了。”
他转身,走向门外。
身后,裴晏瘫倒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
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都是沈砚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金陵城的夜雾,终于散了。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沈砚站在王府门口,望着初升的朝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陛下,”他轻声道,“江南的账,臣,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