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浓重的血腥味似乎穿透了百里江雾,直逼靖江王的鼻尖。
“好一个算无遗策的裴晏!好一个借刀杀人!”靖江王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案头那卷被揉皱的羊皮图,手腕因极度的愤怒而青筋暴起,“传令下去,调夜枭死士,立刻去把那个叛徒给本王剁成肉泥,把头颅挂在城楼上示众!”
“王爷息怒。”夜枭拾贰身形未动,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杀他容易,但王爷想过没有,他既然敢布下这个必死之局,又怎会没有后手?您现在杀了他,黑水营三千精锐的账,谁来背?大渊禁军下一步的雷霆之怒,谁来挡?”
靖江王的动作猛地一僵,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杀意与不甘疯狂交织。他死死盯着夜枭拾贰,咬牙切齿道:“你的意思是,本王还要供着他?”
“不是供着,是利用。”夜枭拾贰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他既然把王爷推到了悬崖边,就一定会给出一个不掉下去的理由。王爷,您现在需要的不是一颗人头,而是一条活路。”
靖江王缓缓放下剑,重重地跌坐回虎皮交椅上。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令人胆寒的阴鸷。
“好,本王倒要看看,他这张嘴,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走!”
……
偏院内,晨光熹微。
裴晏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坐姿,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只是案上的茶,已经彻底凉透。
“砰!”
偏院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粗暴地踹开,木屑四溅。靖江王裹挟着一身肃杀之气大步跨入,夜枭拾贰紧随其后,顺手反锁了房门。
“裴晏,你真是好大的胆子!”靖江王一把揪住裴晏的衣领,将他连人带椅狠狠拽到面前,剑锋直接抵在了裴晏的咽喉上,刺破了一点油皮,渗出一丝血珠。
裴晏被迫仰起头,却没有丝毫惧色。他垂眸看了一眼脖子上那滴刺眼的血,随后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靖江王暴怒的面容。
“王爷若是想杀人,昨夜就该动手,何必等到天亮?”裴晏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王爷现在来找我,是因为您发现,您不仅输了一场仗,还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局。”
靖江王手腕一紧,剑锋又深入了一分:“你既然知道是死局,就该准备好怎么死!”
“死局,也是生机。”裴晏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王爷,黑水营全军覆没的消息,大渊皇帝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您以为,萧景琰会给您喘息的机会吗?不,他会趁你病,要你命。金陵城的护城河,不出三日,就会被大渊的战船填满。”
靖江王瞳孔微缩,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裴晏字字诛心,却句句属实。
“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晏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抵在脖子上的剑锋,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密信,推到靖江王面前。
“王爷,黑水营没了,但金陵城还在。大渊皇帝生性多疑,最忌讳手握重兵的将领功高震主。您现在要做的,不是跟我算旧账,而是把这封密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送到那些一直想扳倒您的朝中政敌手里。”
靖江王猛地低头,展开密信,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变得煞白,随后又转为一种极其复杂的震怒与惊骇。
“你……你竟敢伪造本王的笔迹,给太子写求援信?!”
“不是求援,是‘投诚’。”裴晏纠正道,眼神中闪烁着疯狂而冷静的光芒,“信中写明,您愿交出江南水师的虎符,只求保全宗室血脉。大渊皇帝收到这封信,一定会怀疑您是在缓兵之计,但他更会怀疑,是朝中有人故意逼迫您谋反。这盆脏水泼出去,朝堂上的水就浑了。”
“只要朝堂一乱,京城的禁军就不敢轻易南下。而您,就可以借着‘自证清白’的名义,名正言顺地重新整顿江南防务。王爷,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靖江王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瘦削的男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这哪里是什么幕僚,这分明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不仅算计了敌人,连自己这个主子,都被他算计得明明白白。
“裴晏……”靖江王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你就不怕,本王在京城的人,查出这信是假的?”
“查得出来,那王爷的命也就到此为止了。”裴晏坦然地看着他,“但王爷赌得起吗?”
帅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靖江王猛地将密信拍在桌上,大口喘息着,眼中满是血丝。他盯着裴晏,一字一顿道:“裴晏,你给本王记住了。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本王的。你敢再耍花样,本王就算拼着金陵城不要,也要拉你陪葬!”
“孤影,誓死效忠王爷。”裴晏低下头,嘴角却在阴影中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萧景琰,棋局已经彻底搅浑了。接下来,就看谁能在这浑水里,摸到那把致命的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