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人话音未落,夜枭手中的断刀已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了斗篷人的心口。
“你疯了?!”斗篷人猛地后退半步,宽大的袖袍下隐约透出一股森然的戒备,“裴晏此刻就在皇宫大内,身边有御林军三千,神机营五百!你单枪匹马,就算有这份城防图,也不过是去送死!”
“送死?”夜枭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抽搐。他随手扯下一块衣襟,死死缠住自己还在渗血的左腿,动作粗暴得仿佛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血肉。
“正统六年,教坊司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我父亲在里面被活活烤成了焦炭,而我母亲……”夜枭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夜枭夜啼,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裴晏欠我的,不是一条命,是满门忠烈的血债!今夜,要么他死,要么我亡。”
说罢,夜枭不再理会斗篷人,转身便向院外走去。他的步伐虽然因为腿伤而显得有些蹒跚,但每一步落下,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血印。
“站住!”斗篷人急了,身形一闪,拦在了夜枭面前,压低声音道,“你以为裴晏不知道你会来?他布下天罗地网,就是在等你这条漏网之鱼!你去了,正好中了他的下怀!”
夜枭停下脚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斗篷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让他如愿。不过,他想要我的命,也得拿半座皇城来换。”
他猛地推开斗篷人,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紫禁城外,午门。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午门前的广场上,数百名身披重甲的御林军手持长戈,列阵而立。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宛如一只只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
夜枭骑着一匹不知从何处抢来的黑马,单手持缰,右手提着那柄断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午门而来。
“敌袭!放箭!”守门的统领厉声大喝。
“崩——”
数百支羽箭破空而出,遮蔽了星光。夜枭猛地将身体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黑马发出一声悲鸣,身中数箭,却依然狂奔不止。
就在即将冲入箭雨范围的刹那,夜枭猛地一勒缰绳,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借着马身扬起的瞬间,夜枭整个人腾空而起,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从箭雨的缝隙中掠过。
“噗!噗!噗!”
落地的瞬间,夜枭手中的断刀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最前方的三名御林军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喉咙处便多了一道血线,随即轰然倒地。
“杀了他!”
御林军们怒吼着冲了上来。夜枭没有丝毫停顿,他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每一次刀光闪过,必有一人倒下。他的动作狠辣、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完全是为了杀戮而生。
鲜血染红了午门的青砖,尸体堆积如山。夜枭的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鲜血顺着衣角滴落,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那座巍峨的太和殿。
就在他即将冲破午门防线时,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太和殿方向传来。
“轰——”
火光冲天而起,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夜枭抬头望去,只见太和殿的飞檐上,不知何时竟架起了数十门神机营的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准了午门广场。
而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上,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浑身浴血的夜枭。
裴晏。
“夜枭,朕等你很久了。”裴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与威严。
夜枭停下脚步,大口喘息着。他看着高台上的裴晏,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震得周围残存的御林军头皮发麻。
“裴晏!你个伪君子!”夜枭用刀拄着地,鲜血顺着刀锋滴落,“你以为这几门破铜烂铁就能吓住我?你以为杀了我父亲,就能坐稳这把龙椅?”
裴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
“神机营,开炮。”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轰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吞没了整个午门。火光、硝烟、碎石、残肢,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然而,就在炮火覆盖广场的瞬间,夜枭的身影却突然消失了。
他利用炮火扬起的烟尘作为掩护,如同一只真正的幽灵,贴着墙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太和殿冲去。
“拦住他!快拦住他!”裴晏的脸色终于变了,厉声喝道。
数十名大内高手从暗处冲出,试图拦截夜枭。但夜枭此刻已经彻底进入了癫狂状态,他完全放弃了防御,以伤换伤,以命搏命。断刀折断,他便用手肘,用牙齿,用一切能杀人的部位。
终于,他冲上了丹陛。
此时的夜枭,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无力地垂下,显然是被流弹击中。但他依然站着,手中的半截断刀直指裴晏。
“裴晏,受死!”
裴晏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夜枭,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真的以为,我是为了杀你父亲?”裴晏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夜枭,你太天真了。正统六年的那场火,不过是个开始。你以为你父亲是忠臣?不,他是个叛徒!他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朕杀他,是为了大渊的江山社稷!”
“放屁!”夜枭怒吼一声,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向裴晏扑去。
就在他的断刀即将刺入裴晏胸膛的瞬间,一道寒光突然从侧面袭来。
“噗!”
一柄长剑穿透了夜枭的胸膛。
夜枭的动作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柄熟悉的长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的人。正是刚才在义庄外,那个自称是接头人的斗篷人。
“为什么……”夜枭的嘴角溢出大量的鲜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斗篷人缓缓拔出长剑,看着夜枭倒在血泊中,面具下的双眼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抱歉,夜枭柒。”斗篷人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冷,不再是之前的嘶哑,“你的任务完成了。但你的存在,已经成了裴大人的隐患。为了大局,你必须死。”
夜枭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斗篷人,又看了看高台上神色淡漠的裴晏。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从赵破虏血溅养心殿,到城防图的失窃,再到今夜的血战,甚至是他父亲的死……所有的这一切,都是裴晏布下的一个惊天骗局。
“裴晏……”夜枭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半截断刀掷向裴晏。
“当!”
断刀落在丹陛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距离裴晏的脚尖只有寸许。
夜枭的身体缓缓倒下,鲜血染红了太和殿前的白玉阶。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死死地盯着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死不瞑目。
裴晏走到夜枭的尸体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
“清理现场。”裴晏淡淡地吩咐道,“把城防图拿回来。另外,告诉神机营,准备南下。既然夜枭已经死了,那江南的那些余孽,也该清理一下了。”
“是。”斗篷人躬身领命。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血腥气。太和殿的灯火依旧辉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在这辉煌的阴影里,又多了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和一段被永远埋葬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