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听雨轩。
窗外细雨如织,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光影摇曳间,将苏念念的影子拉得斜长。
她坐在紫檀木桌前,指尖微微发颤。
那半页残纸,被她用油纸层层包裹,贴身藏在亵衣内侧。此刻,她终于将其取出,平铺在桌面上。纸张边缘已被火舌燎得焦黑,上面沾染了暗褐色的血污,但中间那几个字,却如刀刻般清晰——
“裴渊”。
那是镇北王已故老王爷的名字,也是裴晏的生父。
苏念念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夜在御药监角楼火海中,她拼死从萧凛贴身暗袋里扯下这页残纸时的场景。当时萧凛已被逼入绝境,却仍死死捂着胸口,仿佛这页纸比他自己的命还要重要。
萧凛为何要留着老王爷的名字?这上面,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苏念念猛地回神,迅速将残纸翻面,反扣在桌上。她回过头,裴晏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后。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半束,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却多了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世子爷。”苏念念站起身,垂首行礼。
裴晏没有看她,目光径直落在桌面上那张被油纸包裹的残纸上。他缓步走近,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萧凛倒了,可你似乎,并没有如释重负。”
苏念念心头一紧。她知道,在裴晏面前,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这个男人太聪明,也太敏锐。
“奴婢只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斟酌着词句,试探道,“萧凛不过是个执刀的刽子手,他背后,必定还有人。”
裴晏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夜雨。
“你说得对。”他背对着她,声音隐在雨声中,“萧凛贪财好色,结党营私,但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去动我父亲留下的北境三十万大军。他篡改军饷账目,私通外藩,更像是在替什么人……试探底线。”
苏念念瞳孔微缩。她猛地意识到,裴晏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萧凛背后的那只手。昨夜朝堂上的反杀,不过是顺水推舟,将这只藏在暗处的手,逼得露出了一截尾巴。
“所以,世子爷留我,不仅是为了对付萧凛。”苏念念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也是为了查清,当年老王爷……究竟是怎么死的。”
裴晏的背影微微一僵。
听雨轩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
良久,裴晏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苏念念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将她看穿。
“苏念念,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他缓缓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将她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苏念念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但你也要知道,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这半页纸上的东西,足以让这京城,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你若继续查下去,可能会万劫不复。”
苏念念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想起了御药监里那些无辜惨死的同僚,想起了自己这十年来如履薄冰、任人践踏的日子。
“世子爷,”她轻声开口,字字清晰,“奴婢从火场里爬出来,就不是为了苟活的。万劫不复也好,粉身碎骨也罢,奴婢只求一个真相。”
裴晏凝视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迅速重组。
他忽然直起身,将那半页残纸拿起,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她手里。
“好。”他道,“从今日起,听雨轩外,我会加派暗卫。你查你的,但记住,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喊我的名字。”
苏念念握紧手中的残纸,指尖泛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裴晏转身走向门外,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父亲,是个英雄。他不该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说罢,他大步走入雨夜,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苏念念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整齐划一的暗卫脚步声在四周响起。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被绑上了镇北王府这辆战车。
她重新坐回桌前,借着昏黄的灯光,再次展开那半页残纸。
“裴渊”二字之下,隐约还有半个被烧毁的字迹。她凑近细看,那半个字,像是一个“东”字,又像是一个“乐”字。
东乐?东宫?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暗卫压抑的低语:“世子妃,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懿旨,召镇北王府的苏姑娘,即刻入宫觐见。”
苏念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寒的杀意。
萧凛前脚刚倒,皇后后脚就下了懿旨。
这哪里是觐见,这分明是鸿门宴。
她将那半页残纸贴身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女子面容清丽,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告诉来使,”苏念念对着门外淡淡开口,“奴婢更衣,随后就到。”
真正的风暴,终于要正面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