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碧瓦,暗影浮动,被树叶割成碎片的月光攀上昭王府书案。
着黑衣劲装的蒙面人利落向面前那伏案执笔的背影下跪,“主子,苍州那边有动静。”
“温三小姐温颜将参加明日世家贵族子弟的春日宴。”
背影身形一顿,淡声道:“那苍州来的温家女倒是迫不及待,本王还以为她至少要等到宫里的中秋宴。”
俞扶昭嗤笑一声,毛笔“啪嗒”搁下,好有意思道:“本王莫不是瞧错了这位女公子的能耐?”
蒙面人不语,仍旧跪在下位。
今夜风大,吹的树叶乱响。
不过既然是能被那位苍州别院的掌权人送来的人,如此行事倒也没错。
俞扶昭从那位掌权人手中得知的消息——温颜由他亲自教养,野心勃勃,待以时日必能与之同行。
于他俞扶昭而言,温颜像个还未开刃的刀,还得耐心打磨。
风停。
两个月了,他也该去看看她。
“明日的春日宴本王去瞧瞧那位女公子,霍磨,你留着王府,以免本王那几位皇兄又来找本王的事。”
提起他那几位皇兄他便厌烦,如同高高在上的蝼蚁一般,骄傲,而又卑贱。但为了暂避锋芒,俞扶昭不得不以“平庸之辈”的资质在几位皇子公主中周旋。
蒙面人应声:“是,主子。”
·
轻烟薄腻野芜青,风扶弱柳过新亭。待到太师府的公子小姐们前来赴宴,这春日宴才算是正式开宴。
不过这次太师府里来的人数却与往年不同——长公子温林墨,大小姐温枕书,二小姐温挽星,还有一位... ...
女子?这是谁?
在座的世家贵族子弟们或掩袖,或抬扇,在底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无不是关于这位突然跟随温太师府子弟参加春日宴的女子。
要知道,春日宴讲究的高雅且兼具春日野气,一般来赴宴的都不会带丫鬟随扈,怕在这般颇具野趣风雅的春日宴粘上铜臭味,遭人笑话。
“这位是谁?”
“不像是随扈丫鬟,倒像是位小姐呢。”
“小姐?我怎的未听说太师府还有一个三小姐?不是只有一位嫡子,两位庶女么。”
“我也未曾听说过,莫不是... ...”
那位贵女不再说话。
莫不是是个外头的外室子?
在座诸位无论嫡庶,大多出身于世家贵族,且得家主、母亲的喜爱。即便不是出身世家,那也是豪族家中备受宠爱的嫡子嫡女。
还从未有像今日这样,竟然还有外室子赴宴?
简直是有伤风雅。
窥视温颜的目光顿时从好奇,转变为厌烦。
“温大小姐身边的这位佳人乃何许人也?我等怎从未见过温太师府里有此等角色?”许公子一手拈金樽,一手摇折扇,如是问道。
大家都是明眼人,怎会看不出她是个什么身份,只不过是迫于温太师威严,故不敢吭声。能无视温太师权威,敢于说这话的也就只有心高气傲,还专喜欢挑事的许公子了。
温挽星刚要张口寻温颜的不是就被温枕书浅笑着不动声色的拦下,笑说道:“自然是我太师府的庶三小姐,她人生地不熟的,可莫要拿我这三妹妹寻开心。”
哦?
人生地不熟?那便是个好听话、好欺负的。
众人明了,这可不就是外室子嘛,只是人家温枕书温大小姐说的委婉罢了。
说罢她看向温颜,真诚温柔的笑容无懈可击,声音不大不小,说道:“待会儿开宴可要跟紧我们,若是得了谁的不高兴,大可以来找我,或者长兄。”这其中还夹杂着些许世家贵女的骄矜。
这话说的教谁听了不会让人觉得她温枕书温婉良善、爱护兄姊?
外室子这话温挽星可说不得。主动说那叫家丑外扬;被迫张口,又委婉含蓄,那才叫知书达理,通晓人情。
温枕书抬手扶鬓,却不防身后温颜冷不丁的开口:“是呀,我‘人生地不熟’的,自然要长兄长姊多多庇佑,毕竟——”
“小妹我身处深闺娇养多年,自然是不知道这外头是如何风光。”温颜朱唇起合,说起官话来是半点不含糊,又如同清泉溪涧伶仃声响,明艳夺光的脸上无半分对他人非议的恼怒、羞赫,只有对温枕书言语的不屑与漫不经心。
温颜展颜灿笑,宛若好不容易出来第一次和哥哥姐姐们出门的天真俏皮的小女孩,对着温林墨和温枕书笑笑:“多谢兄姊。”
随后回身对着众人微微欠身施礼,端的是一派优雅端庄,眼神有意无意的瞟向开口问她身份的许公子,说道:“我并非外室子,而乃温太师府温三小姐,温颜,见过诸位。我头次出府赴宴,若我温三有任何错处,还望诸位不吝赐教,多多指点。”
温枕书想将她外室子的身份坐定?
呵,可惜了,她温颜可不是真的外室子。即便真的是,温颜也会有一百种方法让温枕书无法坐定她的外室子身份。
话说的太全了,根本让温枕书无从下手,在暗中捏紧了自己的衣袖。
“阿姊!她分明是个... ...”温挽星看大家对温颜的态度有好的转变,有些急了。
“好了,出声阻止温挽星的不是温枕书,而是向来对这种事漠不关心的温林墨,道:“既是在外头,又是春日宴这等宴会,在这里闹家族矛盾委实过于轻视家威。”
温枕书敛眉,“嗯,枕书明白的,长兄。”说着再次摁住因被反将一军而气到炸毛的温挽星。
温枕书敛下的眉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温林墨向来不插手,不过问女子间的事,今日却是怎么回事?
温林墨微微颔首,抬手饮酒时在不经意间看了眼风光无限的温颜,忽的笑了。
这桃红色衬她,真好。
轻风绕过浮云亭,一卷少女的发尾,又划向那位‘许公子’。
没错,正是俞扶昭贴上人皮面具,易容成了许公子的模样。真正的许公子,早就被他敲晕不知道给藏在哪里了。
看来这位从苍州来的温家女还是挺机智聪慧的,长得也——仙姿佚貌,美憾凡尘。
有如此容貌和心机,也难怪那位会看重喜欢这孩子。
——仅仅比温颜大三岁的俞扶昭捏着下巴,如此冷静的评价道。
于是俞扶昭举杯爽朗笑道:“温三小姐貌倾天下,也难怪温太师要娇养深闺中,得罪了温三小姐,我许某人先自罚一杯!”
众人跟着纷纷举杯,说着温颜的无数好话。
这可算是成了她温颜的独秀。
漆黑的黑眸吸引的春日日光,满面生辉。
温颜微笑着再次欠身有礼道:“温三多谢诸位夸奖。”
抬眸时,那道被“许公子”藏在折扇后的视线与之翩然相撞。
俞扶昭剑眉半挑,眼间似笑非笑的紧紧缠绕着温颜。
那双眼睛里,是邪性,是戾气,是玩世不恭,是——
野心勃勃。
温颜的眉眼间不见怖惧,但见虎视眈眈。
仅凭这一瞬,他们便能在觥筹交错中猎寻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