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个沉默阴郁的黑衣男人前来就诊,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连日港岛气候潮湿多雨,旺角市井日复一日喧嚣如常。我守在文具店伪装的诊室里,整理着几日积攒的诊疗记录,日子平淡规律,再也没有等到那位神秘病人登门。
傍晚天色暗沉下来,街边霓虹早早亮起,晕开一片片湿漉漉的光影。楼下忽然传来两声短促压抑的打斗闷响,转瞬消散在嘈杂人潮里。
港岛街头争斗本就寻常,我并未放在心上。
下一瞬,木门被猛地撞开,厚重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道身形高大的男人踉跄闯入,反手利落落锁,动作干脆凌厉,每一寸姿态都是尸山血海里磨出的生死本能。
我骤然起身抬头。
男人身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料子矜贵,眉目清隽斯文,是看着体面温良的长相。可此刻左肩大片布料被暗红鲜血浸透,血迹顺着肌理不断往下渗,触目惊心。
他脸色泛白,呼吸微促,额角挂着一层薄汗,却无半分狼狈溃败。那双看似温和的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戾气与极致戒备,像一头受创的猛兽,被困在方寸小屋内,随时准备反噬一切靠近的人。
他目光凌厉,瞬间锁死我整个人,压迫感铺天盖地倾覆而来。
“闭嘴,不许出声。”
他缓步逼近,嗓音沙哑冰冷,没有丝毫温度,是绝对强势的命令,不容置喙。
我心头微紧,却强压下慌乱,目光落在他流血不止的肩头,轻声开口:“你伤势很重,是枪伤,再不处理会失血感染。”
他全然不领情,眼底只剩猜忌与抵触,自上而下审视着我,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我所有底细。
“旺角龙蛇混杂之地,偏偏藏着一间偏僻私密的诊室,未免太过刻意。你该不会是仇家刻意安排在这里,等着我自投罗网的诱饵?”他语气冷嗤,满是怀疑,“你不觉得,这巧合太完美了?”
“我不认识你。”我坦然抬眼,语气平静坦荡,“我叫苏清砚,三个月前回港,在此行医谋生,从不过问街头纷争、江湖恩怨。”
“行医?”他眉峰紧蹙,疑色更深,“旺角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正经生意,何须藏在文具店后头?”
字字句句,皆是防备。
他不信偶遇,不信善意,更不信这乱世里凭空出现的安稳与温柔。于他而言,世间所有巧合,皆是预谋。
门外渐渐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低语,由远及近。
追杀他的人,已经搜到了这片街区。
屋内气氛瞬间紧绷至临界点。
他俯身逼近我,距离极近,浑身寒气刺骨,语气冷硬又危险:“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
“安分待着。敢乱声、敢报信——陪葬。”
我心跳微乱,却依旧镇定直视他:“我没有任何理由害你。我只是医生,只会救人,不会掺和你的恩怨。”
他定定凝视我的眼眸,久久不语。
我眼底澄澈坦荡,干净得和他身处的黑暗世界格格不入。
可这份干净,非但没能让他松懈,反而让他愈发警惕。常年执掌黑暗、浴血厮杀的人,从不相信毫无代价的善意。
他疏离后撤半步,语气冰冷抵触:“不怕我是穷凶极恶之徒?”
“我只看眼下伤势,不辨人心善恶。”我转身取来医药箱,拿出碘伏、纱布与止血器械,“坐下,我帮你包扎。处理完,你自便。”
他盯着我的背影,眼底猜忌翻涌不休,浑身肌肉始终紧绷,全程处于最高戒备状态,对我充满全然的抵触与疏离。
迟疑几秒,伤势的剧痛让他被迫妥协,沉默落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
我伸手想去解开他西装纽扣,指尖刚贴近,他瞬间本能绷紧肌理,眼底杀意乍现,抬手就是防御姿态,动作迅捷狠戾。
纯粹的、刻入骨髓的戒备与敌意。
我立刻收回手,轻声安抚:“只是包扎,没有恶意。”
他冷眼看着我,沉默良久,才压下本能的攻击性,默许我的动作。
我低头认真为他清理、止血、包扎,动作轻柔稳妥,全程闭口不言,不问来路、不问仇家、不问身份,恪守医者最本分的分寸。
他垂眸看着我低垂的眉眼,视线不经意一扫桌面摊开的过往诊疗单,一行姓名清晰落入眼底——阿裴。
仅仅一瞥,他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心底却是骤然了然。
原来耀文化名阿裴,悄悄来到这间诊所就医。这件事他先前一无所知,此刻藏于心底,面上不露半分破绽,依旧装作只是无意一瞥的陌生模样。
门外搜查的脚步声数次徘徊在门口,来回盘旋,危机从未远离。
自始至终,他对我只有疑心、抵触、审视、提防。
没有动容,没有心软,没有半分异样情愫。只觉得这凭空出现的温柔与安稳,是最捉摸不透、最暗藏隐患的陷阱。
包扎结束,我起身退后,拉开安全距离。
男人缓缓站直身体,掩去伤口,周身寒气沉沉,壁垒森严。
他淡淡扫我一眼,话语简短冷淡,不带一丝温情:
“今日一事我记下了,守好自己本分就好。”
话音落,不待我回应。
他转身大步走向窗边,利落推开窗户,晚风骤然灌入室内。
层高落差、街巷动静、逃生路线,他瞬息判断完毕,没有丝毫犹豫。
身形一纵,利落翻身,纵身跃入楼下昏暗街巷。
动作干脆、决绝、不留痕迹。
窗外风声呼啸,转瞬之后,街巷恢复嘈杂,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短暂相逢,从未存在过。
诊室重归寂静。
我下意识收拾桌面单据,并未察觉方才那位陌生受伤男人,已经看见了阿裴这个名字。
我站在原地,望着大开的窗沿,晚风微凉,心底只剩浅浅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