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走后,楼道里彻底恢复安静。
门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淅淅沥沥打在铁皮檐上,把整栋旧唐楼衬得幽深寂静。诊室暖灯依旧柔和,可我莫名觉得空气沉了几分。
方才贺峻霖进门自报身份的那一刻,我身侧的男人像是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他掩饰得极好,面上不动声色,可我看得清楚。
那不是普通人见到警察的拘谨,是刻进骨子里的规避与戒备。
我轻轻合上手里的证件本,抬眼看向他,语气尽量放得松弛:“不用紧张,只是常规巡查,没什么事。”
他依旧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淡淡应了一声:“嗯。”
还是惜字如金。
我放下笔,轻声继续问诊:“我们接着说你的情况。你说你长期睡不好,会被惊醒,是吗?”
他沉默几秒,嗓音微哑:“是。”
“梦里是什么?”我循序渐进,“噩梦内容重复吗?”
这一次,他停顿得更久。
室内安静得几乎凝滞。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吐出两个字:
“很乱。”
“乱?”我看着他,“是场景混乱,还是情绪压抑?”
他抬眸,终于第一次正视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沉,黑得望不到底,像盛着终年不散的雾,里面压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疲惫与荒芜。
“都有。”他看着我,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醒过来,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我心头微敛。
这是非常典型的创伤应激反应前兆。
普通失眠不会出现现实与梦境的割裂感。他心里压着的,绝对不是简单的焦虑压力。
我放缓语速,轻声安抚:“没关系,在这里可以放松一点。你不用防备我,我是医生,只会帮你,不会评判你,也不会追问你的私事。”
他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分辨我的真假。
几秒后,他低声问我:“你不怕我?”
我微微一怔,随即轻声笑了下:“我为什么要怕你?”
他唇角微抿,语气平淡:“我看起来,不像好人。”
这句话说得坦然,甚至带着一点自嘲。
我看着他冷白紧绷的侧脸,慢慢开口:
“面目阴沉、不爱说话,不代表就是坏人。港岛这地方,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事。睡不着、熬得辛苦的人,大多比谁都善良,只是熬得太苦,不会表现而已。”
他闻言,眸色微动。
那层死死裹着他的冰冷壁垒,好像在这一刻,轻轻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沉默良久,低声道:
“很少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那是他们不了解你。”我平静回应,“我只看病症,不看身份。在我这里,你只是我的病人。”
他垂眸,指尖轻轻抵着膝头,依旧克制,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浑身紧绷。
“那我这个病,能治好吗?”
他问得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我看着他眼底积攒多年的暗沉,轻声如实回答:
“可以缓解。根治很难。”
创伤不是药,吃几副就能痊愈。
那些刻进骨血里的恐惧、挣扎、黑夜、阴影,需要漫长的时间、极度的安稳、绝对的安全感,才能一点点磨平。
而看他的状态,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安稳过。
他低声应:“我知道。”
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认命了。
我心头微涩,继续叮嘱:“我先给你做初步干预,尽量帮你改善睡眠。另外,你尽量少让自己处在紧张、压抑、受刺激的环境里,对你的状态很不友好。”
他忽然抬眼,看着我,轻声问:
“如果我避不开呢?”
我一顿。
避不开的紧张环境?
避不开的刺激?
我瞬间明白。
他身处在一个身不由己的世界里。
他的失眠、噩梦、精神紧绷,全部来源于他无法逃离的生活。
我没有追问,只是轻声回道:
“避不开,就试着稳住自己。下次难受、心慌、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的时候,可以来我这里。”
他眸色深深望着我,安静看了我很久。
久到窗外雨势渐小,街巷霓虹透过雨雾落在他肩头,明明是暖色光影,落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孤冷。
最后,他轻轻开口:
“好。”
问诊结束时,天色彻底暗透。
他起身,身形依旧挺拔,却比来时松弛了些许。
“谢谢苏医生。”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叫出我的称谓。
温和、低沉,压着一层淡淡的沙哑。
我颔首:“下周同一时间,你可以再来。”
他没应声,只是轻轻颔首,转身推门离开。
楼道脚步声缓缓远去,轻而稳,依旧带着习惯性的谨慎。
诊室重新空荡安静。
我站在原地,望着敞开的窗外潮湿夜色,心头莫名沉沉。
我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不知道他身处怎样黑暗的世界。
可我清楚。
这个男人,心里藏着一座无人能见的废墟。
而我,是第一个踏进这片废墟的人。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平静避世的港岛生活,彻底被这场雨夜问诊,彻底推翻。
宿命的烬火,已经悄悄烧到了我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