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那点风从他离开后就没停过。
王橹杰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脚步又顿了一下。左手边的玻璃门外面就是那片绣球花小径,花簇挤挤挨挨地探到路边来,有几枝甚至歪歪斜斜地伸到了水泥地上,被来往的人踩扁了一两朵,蓝白色的花瓣蔫蔫地贴着地面,边缘泛出一点枯黄的颜色。
他盯着那两朵被踩扁的花看了几秒钟。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天天走这条路,天天都能看见这些花,开败了又开,谢了又长新的,一整个六月都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可他就是站在那儿没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腿有点酸,想歇一歇。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迈开步子,走了。
宿舍楼在校园最北边,从音乐教室走过去要穿过整个操场。午后的操场上几乎没什么人,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东西都扭曲成模糊的轮廓。王橹杰沿着操场边缘的树荫走,琴盒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金属拉链头轻轻磕着琴盒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他其实还在想刚才的事。
想穆祉丞端着水杯朝他走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还没散尽的、被吓了一跳的茫然,像一只突然被人从树丛里惊出来的鸟,愣了一瞬才扑棱着翅膀飞走。想他说"挺好听的"的时候,语气那么轻,那么平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食堂的饭还可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就是那样平常的一句话,王橹杰到现在还记得他说那几个字时嘴唇张合的形状,记得他说完之后往左边偏了一下头,下巴尖微微抬起来一点,露出一截脖颈的线条,白得在走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几乎要发光。
太清楚了。
清楚到王橹杰有点害怕。
他在树荫底下停住脚步,把琴盒放在脚边,蹲下来装作系鞋带。其实鞋带系得好好的,一点儿也没松,他只是需要低一下头,需要让自己的视线从那些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的画面上暂时移开。
额头上有汗滴下来,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他把那滴汗蹭掉了,站起来重新拎起琴盒,继续往前走。
下午还有两节课。
王橹杰回到宿舍放好琴盒,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男生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快要扎到眼睛,面色不算太好,嘴唇抿成一条不松不紧的线。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又觉得这样太刻意,松了手让头发重新落回原处。
没什么好收拾的。反正下午的课也没什么人会在意他长什么样。
他拿了下午要用的课本,锁了宿舍门,往教学楼走。经过高二教学楼下面的时候,他听见二楼走廊上传来说笑的声音,有男生的、女生的混在一起,声音敞敞亮亮的,在午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他没有抬头。
可他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
那个笑声在人群里其实并不突出,不高亢也不特别响亮,就是平平常常地混在里面,偶尔冒出来一截尾音,带着一点点鼻音,像是笑的时候没有完全张开嘴,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王橹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分辨出来,明明只听过一次,明明只是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和两声很短的呵呵笑。
他低着头走过去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老师在讲离子反应,黑板上写了一整板的方程式,密密麻麻的白色粉笔字在绿色底板上挤成一团。王橹杰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课本翻到那一页了,笔也握在手里了,可一个字也没记。他盯着黑板,目光穿过那些符号和字母,落在窗户玻璃上映出的一小块天空上。
天很蓝,蓝得几乎不真实,和地面上那些绣球花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不知道穆祉丞现在在干什么。第二节课是不是也已经开始上了,他坐在第几排,靠窗还是靠走廊,上课的时候会不会也走神,走神的时候会看什么。
想到这里王橹杰把笔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又拿起来。
同桌张望从球场回来之后一直蔫蔫的,趴在桌上补觉,口水快要流到课本上。王橹杰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垫在他胳膊下面,张望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下课的时候张望醒了,揉着眼睛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然后凑过来:"你下午干嘛去了?"
"没干嘛。"
"琴房?"
"嗯。"
"又练琴。"张望撇了撇嘴,"你拉那玩意儿给谁听啊,又没人听。"
王橹杰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闻言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走廊里那句"挺好听的",想起穆祉丞端着纸杯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琴盒上的样子。他垂下眼睛,把笔帽按回去,说:"有人听。"
"啊?"
"没什么。"
张望没再追问,打着哈欠去上厕所了。王橹杰把课本摞好,靠在椅背上等着下一节课的铃声响。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斜了一些,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更长的光带,他顺着那道光看出去,又看到那片绣球花了。
蓝白色的花海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风不怎么吹了,花瓣都歇着,一层叠一层堆在一起,像一床晒足了太阳的被子,暖融融的。
他在想,穆祉丞现在会不会也正看着这片花。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又快了。他闭上眼,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等心跳自己慢慢平下去。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王橹杰这回听了。老师在讲立体几何,三道辅助线一画,原本看不出形状的空间图形忽然就清晰起来了。他在草稿纸上跟着画了一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让他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专心做题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念头就退潮了,只剩下题干和图形,干干净净的。
一直到放学。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书包拉链哗啦啦响的声音、几个人约着去食堂吃饭的喊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王橹杰没有急着走,他等前面的人都出了教室,才慢吞吞地把东西收进书包里。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斜了,金光从西边的楼缝间劈过来,把地面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王橹杰拐上了那条绣球小径。
这条路上的人不多,大部分同学都走正门那条大道,这边偏僻一些,路也窄,只有偶尔几个住北边宿舍的人会抄近路走。王橹杰喜欢走这条路,因为安静,因为花好看,因为走在这条路上没有人会突然叫住他、问他什么。
他走得很慢。绣球花在他脚边一路铺开去,蓝的白的挤在一起,被夕阳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和白天看的时候又不太一样了。他弯下腰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比看起来要厚实一些,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手指摩挲过去的时候有种涩涩的触感。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径转弯的地方,他停住了。
有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那个石凳平时很少有人坐,因为位置偏,旁边就是花圃的围栏,坐下之后腿会卡在围栏和花丛之间不太舒服。可那个人就是坐在那儿,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被什么划过的白痕。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五官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穆祉丞。
王橹杰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脚像被钉住了。
穆祉丞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见王橹杰的时候,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诶,是你啊。"他把手机锁了屏,顺手揣进裤兜里,拍了拍身边的石凳,"过来坐。"
王橹杰走过去坐下了。石凳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隔着校服裤子还是能感觉到热,温温地贴着大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看着面前的花。
穆祉丞也没急着说话,就和他一起看着那些花。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
"你这会儿去哪儿?"穆祉丞开口了。
"回宿舍。"
"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穆祉丞偏过头看他,"一起?"
王橹杰转过头,和穆祉丞的目光撞在一起。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被盛在一汪浅水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那一刻风又吹起来了,路边的绣球花晃晃悠悠地摇着,蓝的白的搅在一起,哗啦啦地响,像在笑,又像在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