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的时候,顾淮序正在书房接一通跨国电话。
S国那边的合作方临时出了点状况,需要他亲自沟通协调。他关上门,压低了声音,在电话里跟对方你来我往地掰扯了将近四十分钟。等他挂掉电话推门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管家不在,茶几上那盘给兔子准备的苹果块原封不动地摆着。
顾淮序看了一眼那盘苹果,又看了一眼客厅四周。
"闹腾?"
没有回应。
他走到沙发旁边,弯腰看了看垫子底下——兔子有时候会把自己塞进缝隙里睡。没有。
他又走到厨房,看了看冰箱旁边它平时喜欢蹲的那个角落。没有。
楼梯口,它经常趴着等他的那一级台阶。没有。
顾淮序在楼梯口站了两秒,又叫了一声:"兔饼。"
这是他昨天刚给它取的名字。原因是那天兔子四脚朝天地摊在茶几上,被沈屹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沈屹看着照片说了一句"它看起来像块兔肉饼",顾淮序当时没什么反应,但那天晚上兔子睡着之后,他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团摊成饼状的毛球,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就叫你兔饼吧。"
当时兔子睡得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兔饼不见了。
顾淮序从一楼找到二楼,从客厅找到庭院,每一个兔子可能钻进去的角落都翻了一遍,连竹林都拨开看了,没有。庭院大门关着,院子四周的栅栏缝隙很窄,以兔饼的体型钻不过去,按理说它不可能跑出院子。
"管家?"
没人应。他这才注意到管家也不在,大概是出去买东西了。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只不知道躲到哪去了的毛球。
顾淮序站在客厅中央,皱着眉扫视了一圈。他的视线从沙发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窗帘,从窗帘移到楼梯下面的储物间。储物间的门关着,但他记得今天早上门是开着的。
他走过去,拧开门把手。
储物间不大,里面堆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和换季的装饰品。光线很暗,但顾淮序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团白色的毛球——它正蜷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旁边,缩成小小一团,耳朵紧紧贴在背上,整只兔在发抖。
"兔饼?"
兔子没有抬头。它整个身体绷得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连耳朵都不肯动一下。顾淮序蹲下来,伸手去碰它的背,指尖触到绒毛的瞬间,兔子猛地弹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纸箱上,发出一声细小的、颤抖的唧。
顾淮序的手顿住了。
他没见过它这样。这只兔子从到他家的第一天起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拆家、顶嘴、蹬人、叉腰吵架,什么浑事都干得出来,但从来没有怕成这个样子过。
"怎么了?"他把声音放低了,没有再直接伸手,而是把手摊开放在地上,掌心朝上,等着它自己过来。
兔子盯着他的手看了好几秒,呼吸急促,小小的胸腔起伏得厉害。然后它慢慢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最后把脑袋贴进他的掌心里,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贴着他的手掌,还在微微发抖。
顾淮序轻轻拢住它,另一只手探到它腹部,摸到一片潮湿的、温热的液体。他低头一看,兔子的后腿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多,但明显不是它自己的毛色。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不是兔子的血。兔子身上没有伤口,那血迹粘在它的后爪和尾巴根部的绒毛上,像是从别处蹭来的。
顾淮序把它从储物间里捧出来,放在客厅的灯光下仔细检查。兔饼趴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耳朵耷拉着,眼神有些涣散,平时那股精力过剩的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小动物。
他仔细看了看它身上的血迹——不新鲜,已经半干了,颜色暗沉,不像是大量出血。他正打算去找找来源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储物间角落里那堆杂物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的尾巴尖一闪而过。
是一条蛇。
不大,大概小臂长短,灰褐色的花纹,盘在旧纸箱后面的缝隙里,头垂着,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攻击过。顾淮序定睛看了两秒,发现那条蛇的尾巴尖缺了一小块——被咬断的痕迹很新鲜。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缩成一团的兔饼,又看了看那条蛇,脑子里某个画面渐渐拼凑起来:兔子在储物间乱翻,惊到了躲在杂物里的蛇,蛇反击,兔子咬断了蛇的尾巴尖,自己也吓得不轻,缩在角落里抖到现在。
"你把它尾巴咬掉了?"顾淮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
兔饼在他掌心里哆嗦了一下,没抬头。那颗小脑袋深深埋进他的指缝里,只露出两只垂着的耳朵,抖得跟风中的落叶似的。
顾淮序盯着那条蛇看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让人来处理。挂掉电话之后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毛团子,它的身体还在轻微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爪子无意识地攥着他的指腹。
"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他低声说,拇指蹭了蹭它的耳根,"拆家的时候没见你怕过,一条蛇就把你吓成这样?"
兔饼的耳朵动了动,然后从指缝里抬起半只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后怕,还有一点点——顾淮序没看错的话——倔强,像是在说:它先惹我的。
顾淮序把兔子捧到胸前,拢在两只手掌之间,让它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兔饼慢慢放松下来,身体不再那么抖了,把脑袋从指缝里探出来,贴着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又细又软的唧,像是在告状。
"行了,"顾淮序抱着它坐到沙发上,"待会儿把那条蛇弄走。你以后别乱钻了,听见没有?"
兔饼把脑袋往他胸口拱了拱,又唧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我知道了"的意味。
顾淮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终于安稳下来的毛球,心里那块刚才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绒毛还带着一点沾上的灰尘,但底下那颗小心脏的跳动已经慢慢平稳了。
"胆子这么大一条蛇都敢咬,结果咬完了自己吓得躲起来发抖。"顾淮序看着它,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你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兔饼把耳朵往下一耷拉,装听不懂。
顾淮序没再追问,只是把它拢得更紧了一些。
"兔饼。"
兔子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在叫它。
"下次别乱钻了。"
兔饼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口,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咕"。
顾淮序看着它这副"我受惊了需要安抚"的模样,指腹轻轻揉了揉它的肚皮。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物业的人敲门进来,把那条被咬断了尾巴尖的蛇弄走了。顾淮序靠在沙发上,怀里拢着一团暖烘烘的毛球,听着它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忽然觉得今天那通四十分钟的跨国电话也没那么烦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兔饼。
它已经睡着了。四脚朝天地摊在他掌心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打赢了什么仗。
顾淮序看着那副睡相,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小英雄。"
兔饼的耳朵在睡梦里抖了抖。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