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管事的地图是一卷压了很久的旧皮纸,折痕深得像刀刻过的沟。他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时候纸面上的灰扬了一小片,显然是有年头没动过了。
"只有半张。"他把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下半张在我接任之前就没了。但这半张够你走到塔门口。"
云初低头看那张图。皮纸上的线条用墨线勾成,细而密,从外门山脚的寸草地起始,沿着一条斜线往地底延伸。线路上标了几处转弯,每一处都有小字标注:"此处有裂隙""此处需侧身通过""此处石阶坍塌,余二尺宽"。最末端是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塔门。"
她把地图的走线默记了一遍,抬头问他:"那半张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没有。"他在地图上收拢起来递给她,"你下去之后大概会遇到一些符道机关,跟外面常见的布置不太一样,你自己看着办。"她接过来掂了掂,纸卷不重,边角有些脆了,卷起来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纸纤维断裂声。她把它收进怀里,道了谢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她拐去了旧药圃,翻了一趟之前没采完的那些辅料。银线藤的嫩茎掐了六七根,紫穗草的干花收了一小把,又找到几株之前漏掉的止血草。她把东西分门别类包好塞进布袋里,布袋鼓鼓囊囊的挂在腰间,走起路来有点沉。
傍晚她把地图摊开在桌上看了很多遍。外门山脚那片寸草地在图上被放大成了一小块圆形的区域,入口标注在圆形的南侧偏左的位置,用一道短横线做了标记。如果从那个位置往下走,大约走一盏茶的工夫会遇到第一处转弯,转弯之后通道开始收窄,最窄的地方需要侧身通过。再往下走一段就能看到塔门。
她把每处转向和标注的位置都记熟了,才合上地图收好。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山轮廓线上一线极淡的灰白正在蔓延。她穿好那件旧灰袍,把地图和几样东西分装好——三张叠纹符、两张凝血符、一张空白的备用黄纸、一小瓶灵墨、井水兑好的灵墨半瓶、干粮一小包、止血草和银线藤各一小把。她没有带枯荣符,那个东西在底下那种封闭空间里施展不开。
团子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从枕头边跳下来蹲在门槛上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决定。她蹲下来跟它平视:“底下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在上面等。”团子没动,耳朵往后压了压。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很快就回来。”
它最终没有跟上来。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白毛蹲在门槛上没动,晨光在它身后拉出一道小小的影子,像一座安静的白色石像。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外门方向走。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林间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穿过那道被堵了许久的墙缝时她侧身挤过去,肩膀在砖沿上刮了一下,有点疼但她没有停。
寸草地灰白如初,没有人在。她走到南侧偏左的位置,蹲下来用指尖探了探地面——土层表面的温度跟周围不一样,微微凉,像冬天摸到石头的感觉。她拿出小铲子沿着边缘挖了大约一拃深,铲尖碰到了一个硬物。她把周围的浮土拨开,露出一块青黑色的石板,板面光滑,没有纹路没有字,跟普通的台阶石没区别。但边缘有一道细缝,刚好能容手指伸进去。
她用指甲扣住那道缝往上用力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她换了个角度,双手扣住边缘往上提,用了全身的力,石板才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被掀开了一条缝。下面透出来的空气冰凉,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枯木气息,像是很久没有流通过的气味。
她等了一会儿,让空气置换了几息,然后把石板完全掀开靠在一边。入口黑洞洞的,有一道粗糙的石阶通向下方,台阶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很多双脚踩过。她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暗,深不见底。她紧了紧肩上的布袋,抬脚踩上了第一级石阶。身后的天光在她头顶缩成了一小片灰白色的方块,正在越变越小。那团光在她上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被她自己走入了地底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