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云初到矮墙那儿的时候,秦溯已经到了。他站在墙根下,斗笠戴得严严实实的,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回:“走吧。”他走在前头带路,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走过无数遍了。
外门和内门之间有一道石墙,不高但有人把守。秦溯没走正门,他绕到墙根一处灌木丛后面蹲下来,扒开一丛枯枝——露出来的墙壁上有一道裂缝,窄得跟门缝似的,人得侧着身子挤过去。“以前运货的通道,后来被堵了,我掏松了砖。”
云初侧身挤过去的时候肩膀蹭掉了两块墙皮,到对面内门的地界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墙皮掉落的地方露出了新的砖茬口,这缝估计是秦溯自己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内门跟外门确实不一样。同样的夜色,外门的空气里是干土和草灰的味道,内门这边飘着湿漉漉的灵雾,贴在脸上凉凉的,吸一口肺里都舒服。路面的石板平整干净,屋檐下挂着灯笼,灯芯里烧的是低阶灵油,没有烟。
秦溯带着她拐了几道弯,在一座三层高的灰塔前面停下来了。塔不大,门框上钉着块木牌,写着“试炼塔·杂役入口”几个字,漆面有些脱落了。门口守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头发半白,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老钱。”秦溯上前打了个招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递过去,“帮挂个名,临时搬货的,今天第一趟。”
老钱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秦溯身后的云初:“新来的?”
“嗯,替王师兄搬货的。”
老钱把木牌往桌子上一扔,从桌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姓名,工号。”
“云初。临时工号甲七九。”
老钱在册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把木牌扔回来:“进去吧。两个时辰,自己看着时间。超了不等人抬。”说完又嗑起了瓜子,一副懒得管闲事的样子。
云初接过木牌推门进去。塔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是猛地扎进了一池热水里。
灵气。
浓得吓人。塔里比外头暖了起码五六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醇厚的闷热感,跟站在蒸笼边上似的。每一口呼吸都有灵气顺着喉咙往下灌,灌得她经脉里那些干涸的边边角角都湿润起来。
塔底层的空间不大,大约一间屋子的面积,地面是青石板,中央放着一只已经熄灭的铜炉,墙边靠着一排空架子。四周的墙壁上爬满了细密的阵纹,微微泛着青光,灵气就是从阵纹里溢出来的。
云初选了个墙角坐下来。团子从她衣襟里拱出脑袋,吸了一口空气,眼睛都亮了,小短腿扒拉着她衣襟往外挣。她把它按回去:“别乱跑,你吃了这边的灵气会不会吐光珠我不知道,先忍着。”
团子哼了一声,不情愿地缩回去了。
她盘腿坐好,调整呼吸,开始运行前世那套排杂气的功法。这套功法是她前世在某个残破古卷上扒出来的,前世的她嫌弃这东西麻烦,因为灵气排杂的步骤比吸收还要繁琐三倍。但眼下她这点微末修为,如果不先把灵气里的杂质筛掉再纳入丹田,经脉淤塞的后果比什么都严重。
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她感觉丹田里像被灌进了一股热流,暖洋洋的。但紧接着一股酸涩感跟着涌上来,像水里掺了醋——塔里的杂气开始沉淀了。
她稳住心神,按照古卷上的顺序开始排杂:先收后吐、先纳后滤、杂质顺着左手小指的经脉往外逼。大约半炷香之后,左手小指的指尖开始渗出一种清亮的、微黏的液体,滴在青石板上,散发着淡淡的酸味。这是被筛出去的东西。
灵气的纯度随着每一次排杂在提升。丹田里那层卡着她修为的壁障开始松动,像冻住的河面底下有水流在撞。她不敢急,让灵力一圈一圈地转,每转一圈壁障薄一层。
第一个时辰快过完的时候,“咔”一声。比上次炼气五层的那一声清楚多了,像冰面裂开一道缝,然后整个碎开了。经脉里的灵力猛地一涨,灌满了之前空着的那些边角,丹田里的雾气比之前厚了将近一倍。
炼气六层。
她睁开眼吐出一口气。浑身的汗已经把后衣襟浸透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黏糊糊的。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指尖,排出来的杂液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壳,指甲稍微刮一下就掉了。
团子终于从她衣襟里挣了出来,蹲在她膝盖上东张西望。它也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小鼻头抽了抽,打了个喷嚏。塔里的灵气似乎对它来说刚刚好,这团子蹲在她膝盖上开始打小呼噜。
云初没时间休息。两个时辰,她用了一个时辰突破到六层,还剩一个时辰,她得利用这剩下的时间巩固修为,同时看看能不能再往上冲一冲。六层到七层是一个坎,如果能在这座塔里跨过去,外门大比她就有底气了。
但第二轮的冲击没有那么顺利,杂气在经脉里堆积的速度比第一轮快了不少。她一边排一边吸,速度被拖慢了大半。到第二个时辰快结束的时候,修为停在了六层中段的位置,没有再往上涨。
门被叩了三下,老钱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时辰到,出来。”
云初收功站起来,团子从她膝盖上滚下去摔了个屁墩儿,哼唧一声赶紧爬回她衣襟里。她推开门的时候白光扑面而来——外面已经天大亮了,太阳升过了山际线。
“后天再来。”秦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老钱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壶水。他看见云初的脸色,大约也知道她刚才的收获,“第一次两个时辰能突破一层的,不多。”
云初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我后天还来。时辰能不能加到三个半?”
秦溯转头看老钱。老钱把册子往桌上一合:“甲七九,后天寅时,三个半时辰。超了不等人抬,也不给加。”他说完头也不抬地摆摆手,“走走走别堵门口。”
回去的路上云初脚步轻快了不少。到那道砖缝口子上她侧身挤过去的时候,动作利索得连墙皮都没蹭掉。秦溯跟在她后头穿过裂缝,把枯枝重新扒拉回原处挡好。
快走到宿舍院墙的时候云初停了一下——院门口站了一个人。周德。他正跟一个杂役说着什么,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云初侧身拐进旁边一条窄巷里避了一下,等周德走了才绕回宿舍。
推门进去,阿枣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你去哪了!天没亮就不见人!周管事刚才来查房了,我说你去伙房帮忙搬东西,他哼了一声说‘搬东西?行,我让人去伙房问问’……”
“他查了?”
“没有,他好像有事急着走,让我转告你后天去一趟他办公室。”阿枣揪着衣角,“你怎么得罪他了?”
云初走到桌边倒水喝了一口:“我没有得罪他。他帮别人跑腿而已。”
阿枣还要追问,云初把水壶搁下冲她摇了摇头:“别问了,没事。”
她坐下来把袖口卷上去看了看左手腕。锁链在试炼塔里全程没亮。大概塔里的灵气太浓太杂,反而把锁链的信号遮住了。这是一个好消息——只要她不触发高强度的符纹波动,锁链在塔里基本是个瞎子。
团子从她衣襟里钻出来滚到桌上打了个哈欠,肚皮翻过来四脚朝天睡回笼觉。云初把它戳醒:“别睡,你吃不吃灵米?”团子耳朵动了一下,勉强睁开一只眼看她。她把昨天剩的一丁点儿碎灵米捏了一撮搁在它面前,团子皱着脸舔了两口,嫌弃地扭过头去。
“得,你也挑了。”她把这撮碎灵米扫回袋子里,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几件衣服晾在竹竿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天很蓝,太阳把院墙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整整齐齐的。
后天。她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袖口放下来盖住手腕。
桌子底下,团子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白胖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小小的风箱,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云初低头看着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为下一次试炼塔做准备。墙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东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