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残局

第六章：残局与缝线

优教授的实验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原本宽敞的环形空间现在堆满了人——花花躺在中央的手术台上，右臂被固定支架悬在半空，指骨裂了三根，手腕到指尖全是青紫色的肿胀。泡泡蹲在她旁边，用最后一点粉色能量凝结成细小的光束，像缝针一样把最浅层的皮肤破损处封起来，但深层骨裂她处理不了，只能等优教授调配的骨愈合剂发挥作用。

毛毛靠在实验台边上，左手捏着一罐冰饮料贴在自己淤青的肋侧，右手在给谁发信息——屏幕亮着，但所有人都知道信号还没完全恢复，那些消息只是堆在发件箱里出不去。

"别发呆了。"花花偏头看了一眼泡泡，"你去看看魔人啾啾。"

泡泡手上动作停了一瞬。"他……不让我靠近。"

"他让你靠近你就靠近？你到底是谁家的？"

泡泡抿了抿嘴，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另一侧。魔人啾啾被安置在一张从仓库翻出来的行军床上，断腕处裹着优教授紧急调配的生物绷带——一种会自己收缩加压的银色胶质物，正在缓慢地渗进伤口的毛细结构里。他的右肩也被洞穿了，但洞里已经被填上了某种透明的凝胶状物质，优教授说是"暂时替代组织"，等他自己长。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呼吸比之前稳了。

"我来给你换绷带。"泡泡说。没等他回答，她已经动手拆开了断腕处旧的银色胶质物。魔人啾啾睁了一下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什么也没说。

泡泡的动作很轻。粉色微光从她指尖渗出来，包裹住新绷带的边缘，让它更贴合皮肤。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从昨晚到现在，她还没真正停下来过。

"你抖得比我还厉害。"魔人啾啾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语气里那股尖刻劲儿还剩了七成。

"闭嘴。我在给你包扎。"

"你包反了。上面那层应该压住下面那层，你压反了渗液会回流。"

泡泡低头一看，脸红到耳根，手上动作僵住。魔人啾啾叹了口气，用剩下那只手把绷带扯下来，单手三下五除二重新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

"行了。"他说，"你去看你姐姐吧。她指骨比我的伤口严重。"

泡泡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走之前轻轻说了句"谢谢"。

实验台另一边，坏死帮派三个人蹲在外围，面前摆着一小堆金属零件和几卷绝缘胶带。他们确实没参与上一场战斗——管道里那场混战发生时，他们三个负责守着多金公主的罗盘和优教授的身体安全，全程蹲在角落里捏匕首。

现在匕首捏完了，没派上用场。老大把那柄粗糙的金属匕首放在膝盖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刀刃的边缘，眼睛盯着地面。

"喂。"毛毛突然喊了一声。

老大抬起头。

"你们蹲那儿干嘛？过来坐。"

老大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老二和老幺，三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然后老幺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实验台边找了把圆凳坐下。老二跟上。老大最后一个，把那把匕首插进靴筒里，坐到离毛毛两米远的地方。

沉默了三秒。

"你们没打。"毛毛说。

"我们守。"老大说，"总得有人守着教授和那个罗盘。"

毛毛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她把手里那罐冰饮料扔了过去，老大接住，看了两眼，打开喝了一口。老二老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老大默默把饮料递给他们，三个人轮流喝完了那罐饮料，空罐子摆在实验台边缘，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布里克、布默、布奇占据了实验室最里侧的墙角。三个人并排坐在地上，靠着墙，身上全是灰和伤，但金色眼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布默的肩膀上有一条很深的抓痕，布奇的左手腕扭了，布里克的后背被灰光击中那一块现在还在渗黑色的血。优教授给的骨愈合剂只剩最后一管，花花用了，魔人啾啾用了，轮到布里克的时候已经不够。

"不用。"布里克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能愈合。"

布默从旁边摸出来一卷纱布，开始给布奇缠手腕。布奇皱着眉要躲，被布默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按住了。布里克靠在墙上，闭着眼，后背上那道黑色的伤口还在渗血，渗进他破烂的蓝色背心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多金公主坐在主控台后面。她的罗盘碎成了三瓣，摊在桌面上，几根导线已经烧焦卷曲，那个锈钥匙还嵌在卡槽里，但钥匙本身裂了一道缝，从中间一直裂到齿尖。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那道裂缝，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还能修。"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优教授从储物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盘热食——加热过的营养块和几盒还在冒热气的速食汤。他把盘子放在中央实验台上，推了推那副还碎着一片镜片的眼镜。

"吃。"他说，"所有人。吃完了再想下一步。"

所有人看着那盘东西。没有动。

花花第一个撑着手臂坐起来，左手抓了一个营养块塞进嘴里嚼。然后是毛毛。然后泡泡端了一份汤走到魔人啾啾床边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然后自己端了另一份回到花花身边。坏死帮派三个人各拿了一块，缩回外围各自嚼着。多金公主从主控台后面走出来，拿了一盒汤，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手指。

布里克睁开眼，看着那盘食物。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动。

毛毛站起来，抓了三个营养块走到墙角，一个一个扔过去。布里克接住第一个，布默接住第二个，第三个砸在布奇脸上弹下来掉进他手里。布奇骂了一句粗话，但开始嚼。

实验室里安静地响起了咀嚼的声音。窗外，东京塔的红色正在一点一点恢复原有的饱和度，天空从死灰色慢慢透出一层淡淡的橘色。通讯器上的信号灯终于重新亮起了绿色。

优教授靠在自己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英雄、反派、被控制的、创造者、被创造者——在分食同一盘加热过的营养块，在互相缝伤口，在递同一罐早已喝完的饮料罐子。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从内到外都透支了的笑。

"你们知道这次之后，东京的法律体系会怎么处理你们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干巴巴的幽默。

魔人啾啾闭着眼，头也不抬。"把我也关进去。"

"你那点罪够判几百年。"

"加上拯救世界的功绩，减到一百年左右就行。"魔人啾啾睁开一只眼，"正好够我在牢里写回忆录。"

坐在角落里的布里克突然笑了一声。很短，很粗野，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然后布默和布奇也跟着笑了——那声音在实验室里弹了两圈，所有人的嘴角都跟着松了一点点。

泡泡坐在花花身边，低声说："零点二秒。他说零点二秒的时候，你真的信了？"

花花把嘴里的营养块咽下去，看着天花板。"他那个人，这辈子没说过几句真话。但第七层的那几句——是真的。"

她抬起自己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五根手指只有拇指和食指还能动，但足够了。她用那两根手指比了一个"V"的手势，举到泡泡面前。

"赢了。"她说，"暂时的，但赢了。"

窗外，第一缕真实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挤下来，照在东京塔尖上。塔身还残留着灰色的痕迹，但红漆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显回原色。就像整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想起自己原来的样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