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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魂野鬼

余忆封冢

原路返回出了墓园,沈逾立即从挎包里翻出了一本封面泛黄的厚实的笔记本。掏出铅笔在皱巴巴的纸张上写下墓园里那位青年的外貌特征以及他所说过的话。

【男的,没我高,瘦,白,黑的短发,耳朵上有圆的耳钉,灰白色衣服裤子,不笑,说话没调】

【在墓园里待着就会损害他的利益】

记下这些重点之后,沈逾把笔记本和笔塞回包里,把刚才在挪物时松散的头发用黑圈皮筋重新扎紧了一些,铜扣重新别在发间,跑向繁华的街道。

狂奔十来分钟以后,沈逾来到了街道一家偏僻的茶馆,他推门走了进去。绕开茶馆里古朴而又繁多的装饰与设施,熟练地找到了茶馆的最里处。

阿详果然在。

沈逾一屁股坐在一边吹茶一边看《陶烟梦忆》的阿详对面,把他的书给抢过来。

“别看了,帮我问个人”说着摔下从他那夺过来的书,就开始翻包找笔记本。

阿详被突如其来的沈逾打扰也不恼,喝了一口茶打趣到。

“今儿居然还记得我啊,把谁忘了啊”

沈逾的那份不赚钱的工作,阿详也知道。如果沈逾完成了一单摆渡的委托,洗去了旧物内的执念,那么随之付出代价的,是他的记忆在随着工作进程一点点流失,不复终焉。简单来说,也许前不久刚认识的人,并且每天都会在一块玩,但经过沈逾的一次摆渡工作以后,脑海里对这个人的记忆不足百分之十。相当于属于那个人的记忆被彻底消除。

阿详原名许详禾,和沈逾一样,是为了使命存留在几千年后的今天。他是一名维洛斯世界皇家点名的尘盏观书人。千年之前曾经营着云间茶寮,专门收留往来摆渡途中的魂魄与旅人,并且常常留摆渡人歇脚喝茶。许详禾这个人比较爱交朋友,所以当初即使沈逾不爱喝茶,许详禾也能拉住沈逾与自己聊天,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朋友。

沈逾每次在渡途中积压的难过啊,委屈啊,许祥禾都会认真倾听。二人合作意外的默契,所以当沈逾决定存留千年继续摆渡时,许详禾也一键秒跟,继续和沈逾做搭档。但是当年沈逾为什么想要这么做,许详禾其实也不清楚,他觉得这属于沈逾的私人私事,所以也不必过问。

“就是这个,我在墓园里碰到的”沈逾从包里翻出了笔记本,递给阿详看。

阿详捧过笔记本,端详起了沈逾的所记。

“嘶……沈兄你这书法……有待提高,远远不如从前了啊”

开的一句玩笑话,但其实也是真的。之前一直都用毛笔,现在演变成便捷的铅笔和圆珠笔,谁用的惯啊。但沈逾对之前的记忆已经一概不知了,所以每当对方调侃他的书法时,他都会随便一句“不知道,记不清了”给打发了。

“你别在意我的字了,赶紧帮我问问有没有人认识”

……

经过一下午的询问,许详禾都快把“朋友圈”问穿了,还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位墓地里的青年是谁。

怪神秘的。

这几天的奔波让沈逾有些疲惫,在许详禾打电话询问的时候趴在他对面的茶桌上睡着了。

茶馆木质窗棂漏进细碎雨丝,许详禾把沈逾轻轻拍醒,将笔记本推回他面前,指尖轻叩纸面那行不太工整的字迹,轻微叹气

“圈里往来的渡灵、守冢人我尽数问过,没人听过在那片墓地里让别人称自己为Neth-kra的奈斯守护者,更没人清楚那片禁忌墓园的事迹。”许详禾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水汽氤氲了他温和眉眼,压低声音“不过我可以提醒你一句,Neth-kra这个称谓在咱们维洛斯世界里是冢念守御者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镇守禁忌墓冢,守住地底残留执念的守祀,至于这个职业其他的……我也都不太清楚了”

沈逾刚醒来迷迷糊糊,越听心头疑云越重。他将帆布包搁在桌沿,掏出那枚铜怀表放在桌面,表壳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微弱的执念气息若有若无缠绕其上。

“怀表指引的无名碑就在他看守的地界,我刚挪动石碑便被拦下,他反复说我的举动会损害他的利益,可我看不出一座荒冢能与他有什么牵扯。”

许详禾垂眸看向怀表,指尖轻触表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旧物上附着的执念太特殊,寻常放不下爱恨、约定的残念都会有清晰情绪,这块怀表内里只剩一片空洞,像是执念被人刻意锁住,而非自然滞留。而且……这好似是块假铜,只是暂时存守这些执念的”

话音落下,沈逾忽然想起少年阻拦时的模样,那人周身没有魂魄阴气,也无修行渡灵的灵力,独独藏着一股古老绵长、与墓园融为一体的凝滞气息,和世间所有修行者、滞留魂魄全然不同。

“他不像活人,也不是孤魂野鬼。”沈逾低声开口,脑海反复回放少年抬手轻触墓碑,石碑自行挪动的画面,“仅凭一指便能移动厚重大理石碑,寻常守墓人绝无这般手段。”在那位青年赶沈逾走后,沈逾后来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许详禾沉吟片刻,抬手拂去桌角飘落的雨珠:“那片墓园标注禁忌之地,多半是千年前维洛斯遗留的封冢分支,当年王室为封存执念、镇压邪祟,设立过专属守祀,只是相关记载大多散佚在古籍残卷里,我云间茶寮留存的书卷并未记录这类守护者。”

沈逾攥紧怀表,心底摆渡人的使命驱使他不愿就此放弃。怀表寄来便是委托,那道空洞执念一日未引渡,他便不能半途折返,即使手上拿着的不是真实物件。

“今晚我再去一趟墓园,避开那人视线,查清无名碑下那块汉白玉石砖究竟是何物。”

许详禾见状,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黄符递给他,符纸纹路是失传的维洛斯安灵咒:“这符能隐匿你的渡灵气息,若是对方阻拦,也能暂时隔开他的感知,万事小心,此人来历不明,深浅难测。”

沈逾结过,他嗔怪地看着许详禾“有这种好东西你怎么早不给我,害得我之前躲躲藏藏的”

暮色漫过街巷,细雨依旧连绵。沈逾收好黄符与怀表,辞别许详禾,再次朝着城郊禁忌墓园走去。天色彻底沉暗,墓园里风声呜咽,零星魂魄缩在墓碑后不敢靠近深处。

他捏紧黄符贴在袖口,周身气息瞬间隐匿,顺着白日那条林荫小道缓步潜行。

雨丝被晚风扯得绵长,墓园深处浸着化不开的湿冷,因为有黄符,自身渡灵的气息被层层敛去,行走在丛生杂草间,连脚下枯叶碎裂的声响都轻得几乎消散在风声里。

沿途游荡的孤魂茫然飘移,以往嗅到摆渡人气息便会下意识靠拢,此刻却全然察觉不到他的存在,自顾自绕着老旧墓碑徘徊。沈逾垂手按住帆布包里的铜怀表,表身持续传来细微震颤,空洞淡薄的执念气息顺着指尖一路往前牵引,直直指向白日那座掩在乱石中央的无名碑。

他放轻脚步穿过密匝的灌木,目光先扫向不远处一座灰白色的小屋。那位守护者正静立在屋前台阶上,脊背挺直,垂眸望着整片墓园,并未留意潜行而来的沈逾。

确认对方没有转头的迹象,沈逾迅速绕到无名碑后方,双手抵在冰冷的大理石碑面上发力。有了白日挪动的缝隙作为基础,这一次石碑轻易滑开,整块汉白玉石砖完整暴露在潮湿泥土之上,石砖中央幽深的凹槽清晰露出。

沈逾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抚过凹槽内壁,触感光滑温润,像是长久存放过某种器物。他将怀表取出来凑近石砖,在两种不同的材质相触时,怀表剧烈震动,表层淡淡的阴翳骤然翻涌,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拉扯力从凹槽深处涌出,仿佛在渴求丢失的物件。

原来怀表只是容器,真正承载执念的本体,本该藏在这不知底的无名碑下。

沈逾心头骤然明晰,委托人的执念并非依附怀表而生,而是器物遗失后,残念分流附着在了临时替代的铜表上,也正因如此,他最初才嗅不到鲜活完整的执念气息。

正当他俯身想要细看凹槽深处纹路,身后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沈逾浑身一僵,袖口的黄符骤然发烫,隐匿气息的屏障轰然碎裂。青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几步远,平淡无波澜的目光落在汉白玉石砖上,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我说过很多次,不要靠近这里。”少年的声音浸在阴冷雨雾里,依旧毫无起伏,“你身上渡灵人的气息,我早就察觉到了。”

沈逾缓缓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将怀表攥在掌心,坦诚开口:“我是摆渡人,收到执念委托前来引渡,这块石砖凹槽里丢失的东西,就是执念根源,我必须找到它。所以…我会不顾你的阻拦前来工作”

青年垂眸看向震颤不休的铜怀表,眼底掠过一丝晦涩,淡淡道:“此地封存的执念受我管束,擅自引渡,会让我感到不适。”

“执念滞留此地不得解脱,日夜煎熬,本就是我的使命该管的事。”沈逾不再退让,抬眼直视对方,“你身为守护者,守着冢中残念,难道任由这份执念永远困在空荡凹槽里吗?即便是会让你自己感到不适?”

细雨落在两人之间,墓碑四周的孤魂纷纷驻足,安静注视着对峙的二人。少年沉默许久,指尖微微收紧,终究没有上前驱赶,只是冷声道:“凹槽内的器物早已遗失百年,你寻不到,只会徒劳无功。

沈逾摩挲着手里攥着的怀表,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方向。这器物一定在这块无名碑下。

“虽然说这块地盘属于你,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你说的话是否真假”沈逾将怀表收回包中,收好失效的黄符,“今天我不再动这块石碑,但我一定会再来。”

青年闻言,轻薄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因为没打伞,薄透的衣衫被雨浸的微凉,贴在纤细单薄的肩头。

墓园里穿堂而过的冷风卷着碎雨砸在大理石碑面,发出响声。四下游荡的孤魂全部都远远散开,不敢靠近二人对峙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