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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赛场那天下着小雨。
奚流韵站在到达口等大巴的时候,伸出手接了一颗雨珠。凉丝丝的,落在掌心瞬间就散了。她把手收回来蹭了蹭衣角,跟着队伍上了车。
赛前三天她没怎么说话。训练、吃饭、睡觉,每样都完成了,每样都没多一分也没少一分。李晓霞跟她住同一层,每天早上在走廊里碰见她的时候只递一瓶水,什么话都不说。
那种安静她知道——不是疏远,是默契。就像她第一天进队的时候,刘国梁把她带到球台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球筐放在她手边。
小组赛三天,她打了四场。四场全胜,每场都是3比0。对手不弱,但她站在台前的时候心里那片区域是空白的——只有球、台面、灯光,没有别的。
刘国梁在场边看着,一次暂停都没叫。
半决赛那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窗外天还没全亮,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不抖,掌心干的。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换了衣服。
进赛场之前她在通道里碰见了一个熟人。戴鸭舌帽、穿灰色运动服——枕星。她站在通道尽头的墙边,手里举着相机,看见她的时候笑了一下。
奚流韵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侧头看了她一眼。
枕星没说话,只是把相机举起来冲她晃了晃。那意思是"我在拍"。
奚流韵收回视线继续走了。
半决赛的对手是个欧洲削球手。两人磨了四局,奚流韵赢了3比1。赢完最后一板的时候她放下拍子,没有立刻往场下走,先弯腰把落在台下的那颗球捡起来了。
那颗球上什么都没画,就是普通的比赛球。但她握在手里多停了一秒,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决赛那天下午,她站在台前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想起自己第一天进训练馆的时候数了七块地板缝、灯管闪了七下。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板,什么数都没数。
对面站的是一个日本选手,今年状态极好,前三站比赛全是冠军。奚流韵赛前看了她三盘录像,每一盘的落点偏好她都能背出来。
裁判抬手。第一分。
她发了转不转切换,落点压在对方正手位。对面判断错了,回球冒高,她正手轻拍。1比0。
第二分对面发急长,她迎上去反手侧刮——七度,肘下压。球拐出去的时候对方的拍面偏了半寸,球飞出去了。2比0。
前三分她打得很顺。但第四分开始对方调整了节奏,把每一板的落地时间拖长了半拍。奚流韵的停顿在对方的拖节奏面前失去了优势,连丢了三分。
比分到了3比3。她叫了暂停。
刘国梁把水递过来的时候她接住,说了第一句话:"她拖节奏,我的停顿被她吃掉了。"
"那你别停。把速度提上去,让她跟。"
奚流韵看着他,把"提速"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站起来回到台前,深呼吸了一口。
下一分她没停顿。正手吊球直接发出去,弧线低、速度快,落在对方反手小三角的时候连弹都没弹,直接滑出去了。对面愣了一下。
那颗球落地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响了。
之后她把速度全部提了一档。侧刮变快、转不转变快、削球的回位变快。每一板都在对方抬脚之前就落到了该落的地方。对面追了三板脚步就开始乱,第五板的时候直接出了界。
第一局她赢了。11比7。
第二局第三局她保持了同样的节奏。对方被拖着走的时候脸上开始出现那种她熟悉的烦躁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擦汗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第三局赛点的时候奚流韵发了一颗停顿正手吊球。球升到最高点的那一刻她看着它悬在灯光里,然后落下去,落在对方台面的最边缘。
擦边。比赛结束。
她拿下拍子站在原地,听见看台上掌声涌上来,像一层一层的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没抖。手心不干也不湿,是正好。
对面走过来握手,她握上去的时候对方的掌心全是汗。她用力握了一下,松开,弯腰把自己的拍子收进套里。
拉链拉好。她直起身往外走。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枕星还站在那儿,相机已经放下了。她看着奚流韵走近,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最后一篇。写完该你收了。"
奚流韵接过那张纸,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手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漂亮,跟她之前见过的所有配文都不一样。
"她拼完了。"
奚流韵看着那四个字,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枕星。
"从第一张到现在,一共多少张?"
枕星想了想。"三十一张。每一张都是你。"
她点了点头,从枕星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谢谢。"
她走进休息室,把门关上了。
坐在长椅上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喝水,也没有看手机。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呼吸了一会儿。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小孩"发了一条消息。
"世界杯我拿了。你的比赛打完了吗?"
等了大概三分钟,手机亮了。对面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省青年赛的场馆门口,手上举着一块奖牌,银色的。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我拿了第二名!银牌!明年打金牌!"
奚流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休息室的窗外,天已经完全晴了。秋天的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把地板染成暖金色。
她站起来,把拍套背到肩上,推开门走回去了。
书架上的空位,今晚有人要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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