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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训练馆外面的树三月初就开始冒芽了。奚流韵每天早上跑完三千五百米之后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那棵树的树梢,从光秃秃的枝丫看到冒出第一点绿色,再看到绿意铺满整片枝条。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习惯,但每早看一眼成了她的仪式。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手机响了。“想看长胶打比赛”发来了一段视频。
她点开。画面里小孩站在省比赛场馆的台子前,对面是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对手。他发了一颗正手吊球——弧线拉得比平时高,最高点停了一拍,球落在对面反手小三角的位置弹了两下就不动了。
对面没接住。
视频末尾他转头冲着镜头喊:“姐姐!我第一轮赢了!3比0!”
奚流韵把视频看了两遍。她把他的动作在脑子里拆了一遍——弧线高度对了,最高点停顿的那一拍也对了,但落地之后的弹跳还能再低一点。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最高点停的那一拍再长零点几秒。你试试。”
对面秒回:“好!我下一场试!”
她放下手机继续训练了。
四月队内训练的时候奚流韵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叫王楚钦的小孩来一队蹭训练的频次比之前多了。他每次来都安安静静地站在男队边上的台子练球,不太说话,也不太跟人闹。
但有一次他在走廊里迎面碰到奚流韵的时候站住了。
“韵姐。”
“嗯。”
“你那个反手侧刮的七度,我回去琢磨了好久。我侧刮的时候肘老往外翻,你是怎么压住肘的?”
奚流韵停下来看着他。他问得很认真,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做了个握拍的动作。
“你压肘的时候肩膀别跟着转。肩膀稳住,只动前臂。”
他听完皱着眉试了一下——原地做了一个侧刮的空挥,肩膀果然没动。
“这样?”
“对。”
“我回去练!”他鞠了个躬跑了。
奚流韵站在原地看了他跑远的背影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2013年5月的世乒赛,她又站上了最高领奖台。
三连冠。
颁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举着奖杯的手比去年更稳了。国歌响起来的时候她跟着唱,这次没破音,把最后一个字稳稳地唱完了。
下来的时候许昕在通道口等她,这次没喊,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拍那一下的力气比平时小,像是也知道“三连冠”这三个字的重量。
奚流韵走回休息室的路上看了一眼手机。“枕星观流韵”发了一张她领奖台上的侧影,光束落在她左手握着的奖杯上,金属反射出一圈暖光。
配文写了五个字:“还在往前走。”
她存了。第二十四张。
回北京之后那个小孩发来了一段新视频。省选拔赛他进了前八,最后拿了第五名。视频里他站在场馆门口举着参赛证冲镜头比了个“耶”,嘴角咧到耳朵根。
“姐姐!我拿了第五名!明年还能打!明年我要进前三!”
奚流韵看了两遍视频,然后打了一行字:“明年进前三的话,带你来一队看训练。”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弹回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里面是一声长长的、吸气吸到满的“好————”,尾音拖了三秒才断。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放下来了。
2013年夏天的时候,训练馆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密得能遮住半边窗了。奚流韵每天早晨路过它的时候看一眼树冠,然后继续走她的路。
一切都在往前走。小孩在长大,新队员在冒头,书架上的奖杯每隔一阵就多一个。她站在训练馆门口看着那棵树的时候,觉得日子像那棵树的叶子一样,一片一片地铺开了。
但她不知道,秋天会来。
九月下旬,她在一站公开赛上输了。
四分之一决赛,对一个她从没输过的对手。那天她的正手吊球怎么都找不到高点停拍的感觉,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松不出那半度来。
比赛结束的时候她站在台前低头看着拍子,没有立刻走。
刘国梁走过来,什么都没说,递了瓶水。
她接过来,喝了半口,然后走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秋天会持续多久。只是那天晚上回酒店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翻手机,看到“枕星观流韵”发的微博是一张窗户的照片——窗外的树开始落叶了。
配文写的是:“有时候风会停。”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秋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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