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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奚流韵正在训练馆里打多球。
窗外是白的,窗内是热的。她站在反手位一板一板地吊球,每一板都在试马龙说的那个“松半度”。手腕松了半度之后,球的触球点确实变了,拍面后仰的角度微调,球升起来的弧线比之前飘了一点点。
她练到第四十板的时候,停下来转了一下手腕。
“松半度”听起来很简单——半度而已,肉眼都看不出来的差距。但拍子握在手里,那半度的空间需要用整条手臂去感受。松多了球下网,松少了球不飘。
她又练了二十板,然后弯腰把散落的球一颗一颗捡回筐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昕端着盘子坐到她对面,先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
“奚奚,你那个正手吊球最近怎么好像变飘了?”
“手腕松了半度。”
“半度?半度你都能感觉到?”
奚流韵夹了一颗蒸饺:“马龙说的。我练了。”
许昕沉默了两秒:“……马哥到底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走廊里。你不在。”
许昕的表情很复杂。他又低头扒了两口饭,小声说了句“下次走廊碰见我也得问两句”,然后被自己嘴里的饭呛住了,咳了半天。
奚流韵没理他。把蒸饺吃完,擦了擦手,站起来走了。
圣诞节那天队里放了半天假。奚流韵没出去,坐在宿舍里看书。书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想看长胶打比赛”发了条语音过来。
她点开听。小孩的声音比去年又低了一点,变声期的嗓子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个调调。
“姐姐!我教练说让我明年去参加省里的选拔赛!他说我正手吊球练得差不多了,可以出去打一打了!”
奚流韵听完,想了想,用语音回了一句:“选拔赛什么时候?”
对面秒回:“三月!”
“那还有三个月。你每天加练半小时脚步。”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回来一行字:“脚步?”
“脚步跟不上,正手吊球再飘也没用。你对面的人不会站着等你落球。”
这回对面沉默得更久了一点。然后回了一条语音,很短,就四个字:“我记住了。”
奚流韵把手机放下来,继续翻书。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窗台上亮汪汪一片。她看了两秒窗外,然后低头继续看书了。
一月队内举办了一场新年交流赛。各台子打循环,男队女队混着抽签。奚流韵抽到的第一个对手是个男队的小将——王楚钦,二队刚提上来的,年纪很小,今年满十三岁。2
楚钦终于出场了
她看到对阵表的时候顿了一下。十三岁,比她小了整七岁。她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还在地方队打省比赛,那会儿连进一队的影子都摸不着。
站上台前的时候,对面站着个瘦高的男孩,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他握拍是左手,跟她是同一只。
奚流韵看了他一眼,把拍子握紧了。
第一局她没用什么复杂的套路,就是发了几个平球,正手吊了几板高弧圈,试探性地看他怎么接。对面的小孩接得挺稳,脚步也利索,虽然回球质量不算高,但每一板都接到了。
打了三分之后她开始加了转不转切换。对面判断错了两板,脸上出现了一点困惑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拍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那种表情她认得——跟当年她第一次碰见张怡宁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四分她发了一个侧刮到反手位,球拐出去的角度让他扑了一步没够着。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特别亮的东西。奚流韵认出来了,那叫“我也想打成这样”。
打完这场她3比0赢了。下来的时候那个叫王楚钦的小孩走过来,站得板板正正的,喊了一声:“韵姐。”
奚流韵点了一下头:“你今天脚步挺快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谢谢韵姐!”
然后他转身跑回男队那边去了。许昕正在旁边热身,看见他跑过去,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被躲开了。
奚流韵收回视线继续收拾拍子。十三岁。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放了一下。
晚上她翻手机的时候,“枕星观流韵”发了一张今天比赛的照片。画面里是她发球的瞬间,对面那个瘦高的男孩正弯腰准备接球,两个人隔着球网,一高一矮,一左一右。
配文写的是:“一只左手,碰上了另一只左手。”
奚流韵看着这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她存了。第二十三张。
她把手机放下来,躺平。天花板的灯管前几天刚换过,白光稳稳的,她在心里算了算年纪差——七岁。对面那个小孩叫她“韵姐”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变完声的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闭上眼。
书架上的奖杯金牌排了一排,她今晚没看它们,但知道它们在那儿。新的左手出现了,这是她进队以来第一次遇到跟自己同侧的左手选手。
“一只手,碰上了另一只。”
她把枕星的配文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呼吸慢慢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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