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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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北京那天下着小雨。

奚流韵把额头抵在大巴车窗上看雨珠在玻璃上画线，一颗追着一颗往下滚，谁也超不过谁。她用指头在起雾的窗面上画了条线，看着水珠沿着那道轨迹滑下去。

李晓霞坐在旁边翻手机，忽然说了一句："你上热搜了。"

"什么热搜？"

"公开赛双冠。"李晓霞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关键词第六位。"

奚流韵看了一眼，屏幕上果然挂着"奚流韵双冠"几个字，后面跟着个小小的"热"标。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靠在窗上。

"看到了。"

"你不高兴？"

"高兴。"她说，"但高兴不用挂在热搜上。"

李晓霞把手机收回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大巴停在训练中心门口的时候雨还没停。奚流韵拎着包跳下车，踩进小水坑里溅了一裤脚水花。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窗口冲她招手，她弯了弯腰算打了招呼。

推开训练馆门的瞬间，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又响起来了——比上次第一次拿世乒赛冠军回来的时候动静小了一些，但更稳。

许昕这次没拉横幅。他站在第一张台子边上，怀里抱着个纸箱子。

奚流韵走过去的时候他把箱子往她面前一递。

"给你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东西——两桶爆米花、一包麻薯、一盒烧麦的冷冻包装，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双冠礼物"四个字，署名是"许昕（字很丑版）"。

她看了那张纸条三秒。

"……谢谢。"

"你这次说了谢谢！比上次多了俩字！"许昕很满意地转身跑回去了。

奚流韵把箱子抱回宿舍放好。烧麦塞进了冰箱冷冻层，爆米花搁在桌上，麻薯放在书架旁边，和奖杯、笑脸球摆在了一起。

书架第三层现在有了三个东西——金属奖杯、塑胶笑脸球、一包还没开封的抹茶麻薯。她站在书架前看着这三样，觉得这排面比拿冠军那天还踏实。

下午她换好训练服到馆里准备恢复性训练的时候，刘国梁把她叫到办公室。

"坐。"

她坐下。这次没等他说什么先开口了："双打后面怎么安排？"

刘国梁看了她一眼，跟李隼对了个眼神。

"单打为主。双打看情况配。"

奚流韵听完这句话，把悬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但没表现在脸上。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下个月的公开赛——"

"报单打。"李隼接话，"双打不报了。"

奚流韵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压了一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国梁在后面说了一句："这次双打打得不错。上面看到了。但不想让你分心。"

她没回头。

"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晴了，雨停了之后的地面反着光，亮亮的。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手伸出去接了一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水珠，凉丝丝的。

下午她做恢复训练的时候在走廊里又碰见了那个小孩。

这次他不是偶然来的。他站在训练馆门口，穿着那件红色外套，手里攥着球拍袋，看见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姐姐！"

奚流韵蹲下来："你放学了？"

"放学了！我带着拍子来的！"他把球拍袋举起来给她看，拉链拉开了半截，露出拍柄一角，"你上次说的侧刮——一百板发球我练到了！你说教我的！"

奚流韵看着他那个跃跃欲试的表情，站起来把他带到了馆里靠边一张空台前。

"你站反手位。"

他蹭蹭蹭跑过去站好了。奚流韵站在他对面，把一颗球抛过去。

"你先发一个我看看。"

他发了。手腕压得挺到位，球过网的时候弧线贴得很低。奚流韵点了一下头。

"不错。现在你看我。"

她把拍子举起来，反手长胶那一面对着他。"触球的时候肘往下压，手腕停在这个角度——"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摆了一次位置，"七度，记住了吗？"

他皱着眉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用力点头。

"你自己试一板。"

他弯下腰捡了颗球，摆好姿势，做了第一板侧刮。球出去的时候拐了，但拐的角度不够，落点也偏了。

奚流韵看了他两秒。

"你的肘翻出去了。重新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发了一板。这次肘压住了，手腕的角度摆到了她说的位置，球出去的那一瞬间拐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落在对面台面上弹出去。

他愣住了。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

"姐姐！它拐了！它真的拐了！"

奚流韵弯了一下嘴角："再练一百板。练完它就不跑了。"

他立刻弯腰去捡球了。奚流韵在旁边靠台站着看了他十几板，每一板都在纠正同一个毛病——"肘"、"压住"、"别翻"。他每被说一次就原地站两秒调整姿势，然后接着发。

她看着他那颗小脑袋低下去又抬起来的节奏，忽然想起自己练侧七度的第一天。五点半的馆，昏黄的灯，一百五十板球一个一个刮过去。

那个早上她也是蹲下来捡球、站起来、再蹲下来。循环往复。一模一样。

她站了二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练完发我视频。"

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嗯"，紧接着又是一声"肘压住！别翻！"——是他自己喊的，声音又脆又亮。

晚上回宿舍洗完澡出来，手机里果然收到了一段视频。画面里的小孩站在球台前已经练得满头汗，但动作比刚开始稳了不少。视频末尾他冲镜头喊："姐姐我今天练了七十六板！肘没翻的六十一板！明天练到一百板不翻的！"

奚流韵把视频看了两遍。第二遍看的是他喊话的时候那种表情——又累又兴奋，像刚做完一件了不起的事。

她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六十一板，明天争取七十一板。"

对面秒回了一串"好！！！！！"感叹号密密麻麻排了两行。

她把手机放下来，关了灯躺平。书架上的三样东西在黑暗里只剩轮廓，最左边是圆形的笑脸球，中间是长方形的奖杯，右边是麻薯包装袋的弧度。

她看了两秒，把眼睛闭上。

今天两件事——双打的安排定了，侧刮教出去了。都挺好。日子在往前走，每步都踩实了。

她翻了个身，呼吸均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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