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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乒赛回来第三周,奚流韵回归了正常训练。
早上五点半闹钟响,六点到馆里跑三千五百米。汗水浸透训练服后背的时间点精确到了第十分钟——跟夺冠前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她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迎面撞上二队的小队员,对方会停下来喊一声"韵姐好"。
她每次都会点点头。次数多了,她开始记住了几个人的脸。
周二下午队里打了一场内部交流赛。奚流韵被安排打第二台,对手是个二队刚上来的小女孩,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握拍的右手一直在抖。
奚流韵看了她一眼,把发球改成了最简单的不转球。对方接住了,回球质量不高,她退了一步削了回去。整场比赛她没用什么转不转切换,也没侧刮七度,就老老实实地削了四局。
4比0赢了。下来的时候那个小女孩追上来问了一句:"韵姐你刚才是不是让着我了?"
奚流韵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你今天打得挺好的。"
小女孩眼睛亮了亮,跑走了。
李晓霞在旁边看见了,走过来的时候说:"你那几板发球明明全是平球。"
"她紧张。"
"你打平球她就不紧张了?"
奚流韵想了想:"至少她能接住。"
李晓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一句没出口的"你变了"。
奚流韵也感觉到了。但她说不清是变了还是没变,只是看到那个二队小姑娘手抖的时候,她想起自己第一天进馆站在门口数地板缝的样子。
周三下午训练结束,她在场边收拾东西。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国梁发来的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放下拍子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刘国梁正在泡茶,桌上摊着一张赛程表。李隼坐在旁边翻一本笔记本,看见她进来点了一下头。
"坐。"
奚流韵坐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跟上次来的时候角度差不多。她看了一眼窗外,银杏叶子快掉光了,只剩枝丫在风里晃。
"找你来说件事。"刘国梁把茶杯推过来一杯,"下个月有一站公开赛,报你单打和双打。"
奚流韵的手停在茶杯边缘。
"双打?"
"双打。"刘国梁重复了一遍,表情没变,"上面提的,说世乒赛冠军了,双打也该练练。这次是跟女队配,不是混双。"
奚流韵看着他没说话。
李隼在旁边开口:"我们帮你争取过了。单打名额不动,双打先报一站试试水,不影响你后面的单打安排。"
"跟谁配?"
"李晓霞。"
奚流韵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茶叶在杯底静静地摊着。她沉默了几秒。
"行。"
刘国梁看了她一眼:"你不问问为什么?"
"上面想看我双打能不能打。打得好就继续配,打不好就名正言顺不配了。"
李隼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你什么都明白。"
奚流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泡好的温度,她咽下去之后站起来:"那我先去练双打了。"
"去吧。"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刘指。"
"嗯?"
"那站公开赛的单打,我会赢。"
刘国梁没回答。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下午她到训练馆的时候李晓霞已经在了。两人站在同一张台子前对视了一眼,李晓霞先开口:"咱俩配?"
"嗯。"
"打过双打没?"
"跟宁姐配过。张怡宁。"
"那好打。"李晓霞把拍子拿起来,"你左手我右手,站位方便。你先说说你的习惯。"
奚流韵想了想:"我反手侧刮完了喜欢往正手位让半步。"
"那我补你的反手位。"
"好。"
两人没再多废话,站到台前开始练。第一筐多球打了四十板就断了三次——跑位没配合上,有两次差点撞在一起。奚流韵停下来想了想,把站位调了一下,她往右移了半步,李晓霞往左移了半步。
再打一筐,顺了。
练了一个小时之后两人坐下来喝水。李晓霞拧开瓶盖的时候忽然说:"其实你不太想打双打吧?"
奚流韵喝了口水,没马上答。
"我能感觉到。"李晓霞继续说,"你打单打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打双打刚才那四十分钟你肩膀一直是硬的。"
奚流韵把水瓶放下来:"我只是还没习惯。"
"没事。这次配完,你要是真不想打了,刘指会帮你弄的。"
奚流韵看了李晓霞一眼。李晓霞表情很平,语气也平,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还不错"那种程度的事。
她没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她走得慢,踩着路边剩下的几片枯叶子,沙沙响。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姐姐!"
她转头。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个子比上次见的时候高了一点点,穿着那件快洗褪色的红色外套。手里攥着一颗球,另一只手正冲她使劲挥。
奚流韵走过去蹲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教练今天带我过来送东西!我就想看看能不能碰见你!"
他说着把手里的球举到她眼前——那颗球上画了个笑脸,歪歪扭扭的,用圆珠笔画的。
"这个送你!我画的!"
奚流韵接过那颗球,看着上面那个笑得歪嘴的笑脸,嘴角弯了一下。
"你最近练得怎么样?"
"我练了!你上次说发球手腕再压一点,我压了!真的转了好多!"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我同学现在都接不住我发球了!"
"那不错。"
"姐姐——"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那个侧刮七度,我看了好多遍录像。我什么时候能练那个?"
奚流韵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
"等你把发球练到一百板都不失误的时候。"
他皱起眉头算了一下:"一百板啊……"
"嫌多?"
"不多!我练!"他把那颗笑脸球塞到她手里,往后退了两步,"那说好了!我练到一百板你就教我侧刮!"
"说好了。"
他跑了。红色外套在路灯底下闪了两下就消失在夜色里。奚流韵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画了笑脸的乒乓球,转了一下,把它揣进外套兜里。
上楼的时候她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把兜里那颗球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笑得歪嘴的表情,圆珠笔画的线被蹭花了一小块。
她把它放回兜里,继续上楼了。
回到房间她把那颗球放在书架上,跟奖杯并排搁着。奖杯是金属的,球是塑料的,放在一起大小差了很多。
她看了看,觉得挺好。转身去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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