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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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对手是位日本选手，削球手。

奚流韵拿到对阵表的时候看了一眼，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削球对削球，她第一轮那个金发姑娘的录像分析用不上了。

"又是磨。"她小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张怡宁听见了，头也没抬："磨就磨。你怕磨？"

"不怕。就是费腿。"

张怡宁哼了一声，算是笑了。

上场之前奚流韵在热身区压了十分钟腿。左腿压完右腿压，每边数三十下。做到第二组的时候许昕从旁边跑过去，手里攥着一颗球，经过时喊了一嗓子："加油磨！"

她没理他，但压腿的节奏没断。

站到台前的时候对面那位日本选手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她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人对视的时候对方点了下头，奚流韵也点了下头。

裁判抬手。

第一分她俩就磨了二十六板。两颗削球手站了两头，你一板我一板，球在台面上弹过来弹过去，弧线高高低低交错。

看台上有人开始玩手机了。

奚流韵不急。她一边削一边观察对方的出手习惯——每板削球的落点偏好，转不转切换的频率，退台之后的步法调整节奏。

第十八板的时候她摸清了。对方反手削球喜欢加一个侧旋，球落地之后会往她的正手位偏一寸。

一寸。她记住了。

第二十六板她等到了机会。对方削了一个稍微冒高的球，她正手迎上去吊了个大弧圈。球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场馆的顶灯给它镀了一圈白边，然后落下去，拐在对方反手位的大角上。

对面够了一下，拍子碰到球了，但削的弧线没压住，球飞出界了。

一分。奚流韵把拍子转了半圈，回到台前。

第一局她磨了十五分钟拿下来的。11比9，每一分都是十几二十板起步。看台上那几个玩手机的观众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放下了，开始看台上两个人怎么谁也不肯先失误。

第二局对面换了战术。削球的节奏忽然加快了，每板都削得更薄更急，落点开始往她中路短球位置压。

奚流韵被迫往前迎了一步。这个位置她不太舒服——中远台是她的舒适区，台前搓短球她得重新找手感。连丢了两分之后她叫了暂停。

刘国梁递过来水："她压你台前你怎么办？"

"搓回去。"

"搓多短？"

"比她短。"

刘国梁点头："那就搓。搓到她受不了为止。"

奚流韵回到台前，深呼吸了一口。对方再削短球过来的时候她正手轻搓回去，手腕收了劲，球过网几乎贴着网带翻过去，落在对方台面上只弹了一下就停了。

对面扑上来够，拍子够到了但球下网了。

奚流韵攥了攥拍柄。这板对了。

之后她每一板台前短球都比对面多搓薄一丝，多收一分力。对方的削球越搓越高，冒高一次她吊一板，冒高两次她吊两板。

第二局她又磨下来了。11比8。

第三局打到一半的时候，对面那位日本姑娘的表情从笑眯眯变成了皱着脸。每次球被打飞她都低头看自己的拍面，好像在怀疑胶皮出了问题。

奚流韵隔着球网看她的表情，心里动了一下。

她打球的时候不爱看对手的表情——她只看球。但今天她看见对面低头看拍面那个动作，跟她自己输球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视线收回来，专注在球上。

第四局对方搏杀了。削球里忽然夹着几板发力反拉，速度一下子提上来。奚流韵退了两步，把那几板力全卸在正手的薄摩擦里。球飞得又高又慢，落下去的时候旋转把对方的发力全吃掉了。

对方反拉了三板，三板全下网。

第四板的时候她终于放弃了，又回到削球的轨道上。但那时候比分已经拉开到9比4了。

最后一分奚流韵发球，转不转切换。她选了不转的——手腕再往前送半寸，切出去球不怎么转。对方判断错了旋转，削球冒高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但奚流韵看见了。

她正手迎上去，薄摩擦吊了一个弧圈。球悠悠升起来，在最高处悬了半秒，然后落在对方台面的边线上。

擦边。

裁判举手示意。比赛结束。4比0。

奚流韵放下拍子的时候膝盖有点酸。她弯腰撑着缓了一秒，然后走过去握手。对方握上来的时候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一句："你好厉害。"

她愣了一下，回了一句："你也是。"

走回场边坐下，她拧开瓶盖喝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磨了四局腿酸了，肌肉自己在颤。

她把那瓶水喝了大半，呼出一口气。

许昕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这回趴在挡板另一边，表情跟看外星人似的。"四局你磨了快一个小时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你打了一个小时你腿不酸？"

奚流韵看了他一眼："酸。但赢了。"

许昕沉默了。他看了她两秒，把头缩回去之前说了一句："你那句'赢了'说得跟'今天吃饭了'一样轻巧……"

她没回他。低头继续喝水。

晚上回到酒店，奚流韵用热水泡了二十分钟的脚。腿确实酸，膝盖有点发胀，但她坐在床边把脚泡在桶里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手机亮了一下。"枕星观流韵"发了新微博。配图是今天比赛她弯腰捡球时的一张近景——额头上有汗，碎发贴在太阳穴边上，但眼睛很亮。

配文写了九个字："磨不垮的，只会越磨越亮。"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存了。第八张。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裹着浴巾靠床头闭了会儿眼。脑海里自动播放今天比赛的画面——每一板削球、每一次台前搓短、最后一板擦边。

明天还有一轮。她睁开眼，把脚从桶里拿出来擦干。

好了。今天磨完了。明天继续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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