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晴朗（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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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观察室的灯白得刺眼。

孙远翈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监护仪有规律地响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的某一处，护士来换药，他也不躲，也不看。

精神科的会诊医生翻着记录，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答得很慢，每一句都要等上几秒，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中重度抑郁，伴有自杀倾向。”医生合上本子，把予安和涂明叫到走廊，“他这个状态，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拖了半年以上。得住院，系统治疗，药物加心理干预。今晚先留观，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

予安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半年。那个在群里发土味表情包、说“我没事”的人，独自在西北的风里，已经病了半年。

孙雨是接到涂明电话赶来的，冲进病房看了一眼，捂着嘴退出来，靠在走廊墙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予安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别哭。”他说，“他现在最怕看见别人哭。哭可以，别在他跟前。”

孙雨用力点头，把眼泪擦干净，深吸一口气，端着热水进了病房。她坐到床边，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孙远翈，我数了啊，你答应我的两斤糖炒栗子，一个都不能少。”

病床上的人睫毛动了动，极轻地“嗯”了一声。

排班很快定下来。孙雨守上半夜，予安守下半夜，涂明白天回公司处理事务，傍晚来接班，顺便把饭带来。卢米消息灵通，连夜送来了枕头、保温杯和换洗衣物，往予安手里塞了一袋热乎乎的包子，什么都没多问。

深夜的医院很静，走廊的灯隔一盏亮一盏。

予安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远翈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松松地攥着被角。

予安把他的手放回去，动作很轻。

这一夜他没合眼。天台上的画面一遍遍往脑子里冲——那只冷得像铁的手，那悬在二十六层外晃的一下，还有远翈说“我撑不动了”时，那种空茫的语气。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拿走了他攥着的水杯。

涂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在他身边蹲下，与他平视。

“跟我出来。”

楼梯间里没有别人，应急灯泛着冷绿的光。门一合上，予安绷了一整夜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没出声，眼泪却掉下来，肩膀抖得厉害。涂明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一只手顺着他的背。

“哭出来。”涂明说，“在我这儿，不用撑。”

予安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把脸埋进去，闷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我要是没看见那张照片……我要是晚到三分钟……”

“没有要是。”涂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看见了，你冲到了，你把他拉住了。沈予安，你今天做的事，比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做的都勇敢。”

他捧起予安的脸，用指腹把眼泪擦掉。

“但救人是一场持久战，你倒下了，他怎么办？”涂明看着他的眼睛，“从现在起，他守他，我守你。吃饭，睡觉，轮到你的班次，我叫你。”

予安望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凌晨五点，远翈醒了一次，眼神比昨夜清明了点。他看着趴在床边、还攥着他袖口的予安，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涂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不是……”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予安立刻醒了，握紧他的手。

“没有。”予安说，“你活着，就不是麻烦。”

窗外，夜色正一点一点退下去。远处的楼群背后，天的边缘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色。

冬天最深的夜里，也有天亮的时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