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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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司令部门前。

车上下来的人一袭深色和服外罩西洋大衣，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手里把玩着一串檀木念珠，自称藤原幸。

"日本贵族，做贸易的。"顾瑞同把名帖递进来，压低声音，"指名要见军座。"

虞昶轩正在让予安换药——一线天留下的旧伤，入春总隐隐作痛。

"让他进来。"

予安收拾药箱要走，虞昶轩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安大夫留下。日本人身上一股子药味，你替我闻闻。"

予安看他一眼，没挣。

藤原幸进门便笑，中国话说得字正腔圆："久仰少帅大名。滦州一战，名震华北，敝国报章都登了。"

"藤原先生消息灵通。"虞昶轩靠在椅背上，"贵国报章，还登我虞家军什么？"

"登少帅少年英武，也登南怀物阜民丰。"藤原幸双手奉上一只锦盒。盒中一枚勋章，金底菊纹，做工极精，嵌着细碎的珐琅。

"敝家族的一点心意。藤原家三代经营金融，愿以日元借款相助，利息只取三厘，助虞家军购械练兵，永结同好。"

"对了——"他像是刚想起来，"前几日租界那点误会，敝国领事馆很是过意不去。少帅若肯点个头，照会今日便可撤回，学生的案子，也一笔勾销。"

厅中一静。

三厘利息，低得反常。连顾瑞同都忍不住看了那勋章一眼。

虞昶轩没接锦盒，反而笑了。

"藤原先生远道而来，我也备了份薄礼。"

他击掌。李伯仁捧出一轴画，当众展开——

《本能寺之变》。

烈焰吞楼，军旗在火光里翻卷。画中那位不可一世的天下人，正走向穷途末路。

藤原幸的笑僵在脸上。

"少帅这是何意？"

"贵国的典故，我仰慕得很。"虞昶轩把画往前一送，"想当年那位天下人，眼看就要一统江山，偏偏在自家庙里被烧成了灰。可见得陇望蜀的人，兔子尾巴长不了。"

"这画，送给识货的人。"

藤原幸盯着那画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双手接过："少帅好雅兴。勋章既不肯收，画我收下。"

他顿了顿："借款之事，少帅不妨再思量思量。门，一直开着。"

"慢走，不送。"

藤原幸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深深看了予安一眼，用日本话低声说了句什么，才上车离去。

顾瑞同皱眉："他说什么？"

"没什么。"予安淡淡道，"他说药香好闻。"

虞昶轩的脸沉了下来。

人走了，厅里静下来。

予安这才开口："他虎口有枪茧，拇指内侧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不是什么商人。"

"我知道。"虞昶轩侧了侧身，试了试刚换好药的伤处，"贵族是假的，军人才是真的。"

"那你还见他？"

"不见他，怎么知道他想要什么？"虞昶轩端起茶盏，"三厘利息买的不是交情，是南怀的城门钥匙。"

予安收拾银针，淡声道："与虎谋皮。"

"安大夫。"虞昶轩忽然凑近，"你是在担心我？"

予安退后半步："我是军医。军座若出事，我这军医就得连轴转。"

虞昶轩低笑出声，目送他出门。

谁也没留意，司令部斜对面的茶楼上，一架相机悄悄收了回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