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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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军医处刚开门，李伯仁就捏着张报纸进来，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安大夫，今日《南怀日报》，您看了没有？"

予安正在碾药："没看。"

"那您……还是先看看吧。"

报纸摊在案上，社会版头条一行大字：虞陶好事将近。少帅与陶小姐的玉照并排登着，配的是昨日陶府家宴的稿子。

昨日，通汇银行行长陶希礼携女紫宜，登了虞公馆的门。

夫人赵宝茹亲手把一只通体翠色的玉镯套上陶小姐的手腕，满座都道是天作之合。

少帅坐在下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听长辈安排。"

这些事，是府里当差的嘴碎，一句一句传出来的。传到军医处时，已经添油加醋成了"年底就要办喜事"。

李伯仁觑着予安的脸色："安大夫？"

"嗯。"

"您就'嗯'一声？"

"那说什么？"予安把报纸折起来，垫到药碾子底下，"恭喜少帅。"

四个字，平平的，听不出一点波澜。

李伯仁讨了个没趣，悻悻走了。

李伯雯是踩着午饭的点来的，进门就把马鞭往案上一拍。

"那报纸我看了。"她开门见山，"什么好事将近，我呸——陶家那位小姐，眼珠子长在头顶上。"

予安给她倒了盏茶："李小姐也看这个？"

"叫姐。"李伯雯瞪他，随即压低声音，"予安，姐问你句掏心窝子的——少帅待你，跟待旁人不一样。你心里当真一点数都没有？"

予安碾药的手稳稳的："姐，他是少帅，我是军医。"

"军医怎么了？"

"军医的本分，是治伤救命。"他把茶盏推过去，"不是琢磨东家的婚事。"

李伯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气："你这人，心门比我军营的大门还严。"

她灌了口茶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得空来府里吃饭，夫人念叨你。"

药碾子轱辘轱辘地转，药香细细地散。

予安碾着碾着，手停了停。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门亲事本就是一桩买卖。陶家的银行，虞家的枪，天经地义的等价交换。

与他何干。

碾子继续转。

晌午刚过，门外汽车喇叭响了两声。

虞昶轩进来，军帽拿在手里，往案边一坐，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五少有伤？"

"没有。"

"把脉？"

"嗯。"

予安净了手，三指搭上去。脉象平稳，比上回还结实。

"没病。"他收手。

虞昶轩却不收腕子，反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再瞧瞧。"

"真没病。"

"安大夫，"虞昶轩似笑非笑，"报纸看了？"

"看了。"

"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恭喜少帅。"

还是那四个字，还是碾药时的调子。

虞昶轩眉头一跳："'少帅'？"

"军中都这么叫。"

"军中叫军中，你跟他们不一样。"他屈指敲了敲案面，"叫五少。"

予安不置可否，低头碾药。

虞昶轩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胸口发堵——这人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碾子里拈起一撮药末凑到鼻尖，皱眉："苦的。"

"药都是苦的。"

"人别老苦着。"

予安终于抬眼。

虞昶轩已经转身往外走，军帽扣回头上，背影挺得笔直。

走到门口，他丢下一句："镯子是母亲给的。报纸，是报馆写的。"

门帘落下。

予安坐在原地，看着碾子里没碾完的药，过了片刻，重新拿起碾杆。

轱辘，轱辘。

这一回，药末碾得格外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