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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一个傍晚,急报是海防营的斥候直接送进林府的。
斥候滚鞍下马,铠甲上带着海腥味,冲进正厅时连礼数都顾不上:"大爷,北上的贡船,在燕子矶外三十里被劫了!"
厅中一静。
林锦岐霍然起身:"护航的兵船呢?"
"被调开了。"斥候喘着粗气,"先是几条小船,装满了哭喊求救的渔民。护航水师靠过去救人,救到一半,芦苇荡里冲出二十几条快船,火箭齐发。乱军之中,贡船被生生拖走了。"
予安坐在侧席核秋税的册子,闻言笔尖一顿。
用落水百姓诱官军靠近,再声东击西。这路数,太熟了。
秦氏放下茶盏:"贡品值多少?"
"回大太太,贡品是其次。"斥候压低声音,"邪性的是人。挨着海匪毒烟的弟兄,皮肤起红疹,高热不退——跟当年府里那场'疫病',一模一样。"
厅里更静了。
孙勇也在厅中,闻言一拳砸在柱子上:"又是这套下三烂的手段!大爷,给我五十人,我去会会她!"
"你去?"林锦岐冷声,"她巴不得你去。"
孙勇梗着脖子还要争,被林锦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林锦岐看向予安。
予安搁下笔,缓缓道:"两个月前,我照先前的布置,查了琼州、雷州两地的押解文书与经办差役,顺藤摸瓜,请当地线人开了棺——坟里的尸首不是她。"
"棺里躺着的,是个替死的女囚。"他顿了顿,"流放册上'身故'的杜翠雀,根本没死。"
"如今劫贡船的人会使药理毒烟,惯用诱敌之计。"他抬眼,"大爷,她不是没死,是回来了。"
秦氏指节叩着桌面,一字一顿:"劫贡品是泼天大案,朝廷必要水师清剿。她劫的不是贡品。"
"是诱官军出海的饵。"予安接上。
林锦岐当即修书,飞马送永昌侯府。袁绍辉回得极快,只八个字:海防已动,亲往清剿。
予安盯着那八个字,心里发沉。
饵撒下了,咬钩的人已经动身。
散厅前,秦氏叫住予安:"先生,你当年说她不会认命,早晚要翻本。如今她回来了,往后府里的事,少不得你多费心。"
"分内之事。"予安躬身。
林锦岐又派南客带两队便衣沿江巡哨,吩咐得明白:只探,不打。
入夜,予安在内书房翻出当年疫病案的卷宗,一页页重看。九皋提着灯笼进来,把一盏热茶搁在他手边。
"先生又在跟自己较劲。"
"不是较劲。"予安指着卷宗上毒发的时辰记录,"当年她下毒,剂量算得极刁,多一钱出人命,少一钱立不起'女医'的名。这样的人在海上熬了两年,毒功只会更狠。"
九皋在他对面坐下:"永昌侯是海里泡大的,未必输她。"
"输不输另说。"予安抬眼,"我怕的是她根本不想赢这一仗。"
九皋挑眉。
"劫贡船,官军必剿。她若打算在海上硬拼,这两年就白熬了。"予安把卷宗合上,"她要的是把海防水师从岸上引出去,引得越远越好。"
"引出去之后呢?"
予安没答。
窗外起风了,吹得烛火晃了两晃。他望着那点火光,轻声道:"之后做什么,就看她这两年的恨,攒到了什么地步。"
九皋伸手按住他搁在卷宗上的手腕,只按了一下就松开:"先生,别一个人熬。"
予安一怔。
那人已经提着灯笼走到门口,丢下一句:"大爷明早升帐议事,你得在。睡吧。"
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半晌,吹了灯。
黑暗中他想,这一仗,怕是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