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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功的风波刚平,海防的急报就进了城。
报是永昌侯府转来的,抄件送到内书房时,予安正在归档。他拆开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第二遍,眉心一点点拧紧。
琼州递解司报:流放人犯杜翠雀,册载"染瘴疟身故",已销名。
可巡检司的兵丁上个月在琼州港拿私盐,盐船上有个管账的女人,身形做派,像极了册上"身故"的那个人。兵丁多看了一眼,那女人当夜就消失了,船也换了旗。
再往前查,递解的底档漏洞百出——死亡呈报没有仵作验尸格目,没有当地里正的画押,经办的两名差役,一个调去了雷州,一个去年落水死了。
"怎么了?"九皋躺在老位置上养伤,看他脸色不对,撑着坐起来。
伤还没好利索,他这一撑,眉头就皱了起来,偏偏眼睛还盯着予安手里的纸不放。
予安把抄件递过去。
九皋看完,冷笑一声:"病故?连个仵作验尸格目都没有,里正的画押也是空白——这是拿别人的命,顶了她的名。这女人,把流放路走成了登天梯。"
"坟前那日我就说过,她不会认命。"予安摇头,"这样的人,从上路第一天就在谋脱身。"
"我这就报大爷。"九皋起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先生,你脸色不对。"
予安望着抄件上"琼州港"三个字,没说话。
他想起那日杜翠雀在坟前甩下的话——"不纳妾,哥哥你不会死"——一字一句,淬着毒。那样的人,跪都跪得笔直,磕头都磕得像在记账。一个人若把灭门般的恨意存了两年,假死、潜海、投靠亡命之徒,她要回来的,绝不会是探亲。
"当年流放文书写的是'永不得还'。"予安缓缓道,"她连流放册都敢改,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九皋。"他开口,声音很稳,"琼州港往哪儿走船?"
"东南。外海。"九皋答完,自己也明白了,脸色沉下来,"海匪。"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九皋快步出了门,靴子踏在廊砖上,一声急过一声。
不到半个时辰,林锦岐就来了,秦氏也跟着到了内书房。抄件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琼州、雷州两路的押解文书,我去调。"予安先开口,"经办差役的名册、籍贯、经手的银钱往来,一并查。假死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走得通的。"
"水师那边我打招呼。"林锦岐道,"琼州港再见到那张脸,先来报,不许惊动。"
秦氏指尖敲着桌面,半晌,冷冷吐出一句话:"当年留她一命,是念杜正挡刀的恩。她若真敢回来,这份恩,就当喂了狗。"
予安独自坐了片刻,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金陵周边舆图,手指从琼州港一路往东北划,划过外海,划过崇明,最后停在金陵城外的龙江关。
当年坟前那句"不会认命",如今应验了。
窗外暮色四合。予安把舆图卷好收进匣中,动作不慌不忙。
匣子里还压着镇江的图、京城的图,每一张都在该用的时候派上了用场。如今多一张海图,也不过是多算一笔账的事。
那女人要回来,就让她回来。
只是这一回,林府上下,早已不是她记恨里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