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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凯旋那日,金陵城万人空巷。
秦氏率阖府在府门前迎,予安站在她身侧稍后,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还捏着没核完的粮册。
他原想把这册账核完再来的。核到第三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马蹄声由远及近。黑压压的军阵转过街口,当先一骑玄甲染尘,是大爷——瘦了,黑了,眉骨上添了道新疤,可腰板挺得笔直。
林锦岐翻身下马,先向母亲长揖:"儿子回来了。"
满府的欢呼里,予安的眼睛越过他,往后找。
玉蝉在旁边踮着脚张望,小声念叨:"九皋哥呢,怎么不见九皋哥……"海棠攥着帕子,帕子角都快绞断了。
军阵之后是伤兵车。第三辆车上,那人靠着车板坐着,半边肩背缠着厚厚的布,脸白得像纸,偏偏还坐得直。
四目相对。
九皋先笑了,抬手挥了挥,像在说"你看"。
予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只听见耳边的道贺声、哭声、鞭炮声,全都退得很远。他分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到车前,攥住了那人的衣袖。
布是温的。人是活的。
满街的目光聚过来,孙勇在队伍里吹了声口哨,跟着起哄:"先生这是替咱们点验伤员呢!"
哄笑声里,予安才醒过神来。他该松手的。一个文书先生,当街攥着侍卫的袖子,成何体统。
可他没有松。
"铜钱。"九皋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我来取了。"
予安这才看见,那只手的虎口崩裂了,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血,洗都没洗干净。这样一双手,在废寺里握了十几日的刀。
予安从怀中摸出那枚红绳铜钱,放进他掌心,又替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完璧归赵。"他说,"往后,自己收好。"
这枚铜钱,在予安怀里躺了一个月,贴着心口放的,比人先暖了过来。
九皋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凑近了些,笑得很欠:"先生这话,我怎么听着,像是还想替我收着?"
"伤员多话,对伤势不利。"予安抽回手,转身就走,耳根却红了。
身后那人低低地笑,笑到牵动了伤口,嘶嘶抽气,笑声也不肯停。
秦氏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什么都没说,只在进府时吩咐厨房:今夜加菜,全府同贺。
晚宴摆在正院,伤员们也得了赏酒。孙勇喝多了,搂着南客的脖子嚎,说这仗打得痛快;玉蝉带着丫鬟们挨桌添菜,添到九皋那桌,特意多搁了一碟他爱吃的糟鹅掌。
九皋动了动筷子,眼睛却总往内书房的方向瞟。
予安没在席上。他把当月的军粮结算连夜誊清了,免得明日误了交接——至少,他是这么同自己说的。
散席时,林锦岐在内书房门口拦住了予安。
"今日城门口,我都看见了。"大爷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予安垂着眼,没辩解。
"挺好。"林锦岐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他那伤,劳你多费心。"
予安站在原地,耳根又热了。
论功的喜报也随大军入了城——汉王主力尽丧,本人率残部西逃,朝廷的清算,这就要开始了。2
老师写得太会拿捏情绪啦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