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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寺里,血腥味混着香灰味。
九皋靠坐在佛龛下,背上两道刀口草草裹着,布条上的血干了又湿。他手里还握着刀,眼睛盯着山门,一瞬不瞬。
"省点力气。"林锦岐把最后半袋水递给他,"躺着。"
"躺着死得快。"九皋咧嘴,"属下还得留着命,回去取一样东西。"
山门外,叛军团了三层。贺崇山的人不攻,只困——困到粮尽水绝,废寺里的人就是他献给汉王的投名状。
第三日,寺里的水见了底。随行的十二名护卫,能站着的只剩七个。
南客把最后半张饼掰碎了泡在水里,一人分一口。轮到九皋,他摆摆手:"给守夜的弟兄。"
"你不要命了?"南客红着眼。
"命要留着。"九皋靠在佛龛下,眼睛望着山门外的火光,"有人在家等我取东西。"
南客急了:"大爷,拼了吧!杀出去一个是一个!"
林锦岐摇头:"贺崇山要我们的命,第一天就攻了。他围而不打,是在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想明白。"
当夜,林锦岐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他解了佩刀,独自一人,举着火把走出了山门。
"大爷!"南客要追,被九皋一把拽住。
"别去。"九皋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睛却亮得吓人,"大爷手里那把刀,从来不出鞘则已。他要一个人去,就是算准了。"
山门外,叛军的弓弦响了一片。林锦岐站住,把火把举高了些,让所有人看清他的脸。
"林锦岐!"贺崇山按刀立马,火光里脸色铁青,"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林锦岐把火把插进土里,在他面前站定,"所以我只问你三件事。"
"你十五岁从军,在雁门关守了九年,身上十七处箭疤,为的是护住身后的百姓——如今汉王要陷金陵,城里百万口,是你的百姓,还是他的筹码?"
"你麾下两万将士,多是江淮子弟,家里都有爹娘妻儿——跟着你打朝廷,打赢了是逆党,打输了是炮灰,他们的命,你拿什么还?"
"你扣我在寺里三日,围而不攻。"林锦岐直视他,"贺崇山,你不是在等我死,你是在等一个台阶。"
火把烧到了头,哔剥作响。
贺崇山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半晌,哑声道:"我全家在汉王手里。降了,他们死。"
"令堂和嫂夫人侄儿,前夜已由永昌侯水师自瓜洲接出,此刻在袁绍辉船上。"林锦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令堂亲笔。"
贺崇山拆信的手在抖。看到第三行,这个杀人如麻的将军蹲下去,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翌日清晨,镇江城门大开。
贺崇山解甲献印,两万叛军放下兵器。汉王东路大军一夜间土崩瓦解,围困金陵的兵锋,散了。
城头换旗那一刻,贺崇山单膝跪地,向林锦岐行的是军礼:"这一礼,谢将军不杀我满城弟兄。"
"要谢,谢你自己。"林锦岐扶他起来,"雁门关的贺崇山,本来就没死。"
废寺山门前的火把余烬未冷。九皋被南客搀着走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嘴里还不肯闲着:"大爷这招……
可比砍人痛快多了。"
"闭嘴。"林锦岐头也不回,"传令全军——班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