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49）

—

汉王的反迹，是漕船递出来的。

三艘官漕船在运河上被扣，押船的兵备道官不肯交船，当夜"落水"身亡。船上军粮五百石，尽数进了汉王的粮行。紧接着，巡按御史的密折绕过通政司，从东宫递到了御前：汉王私铸兵甲，招募倭人浪人充作护卫，王府长史在沿海七府买粮买铁。

圣上震怒，连夜廷议。

"整军备征，你挂副印。"散朝时，太子只给了林锦岐一句话，"这一仗，输不起。"

府里骤然忙起来。予安把内书房变成了粮台，转运的章程一条条定下来：粮草出库三联勘合，一联随粮，一联存部，一联飞报京城，三方对不上，立时锁仓查人。

"仗在前面打，鬼在后面出。"他把章程交给林锦岐，"冬衣案怎么发的？烂棉充好棉。这一回，我不让一粒烂米出得了库。"

林锦岐看着他熬红的眼，把章程收了："京城这一摊，交给你。"

章程发下去的当口，老太太院里来人，送了一匣上好的徽墨。

"老太太说，"严嬷嬷把匣子放下，"先生替林家守粮台，笔不能钝。"

予安捧着墨，朝正院方向长揖到底。

出征前夜，九皋来值房辞行。

甲胄已经上了身，衬得肩背愈发挺阔。他在予安对面坐下，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先生，京里冷，炭别省着烧。"

予安失笑，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推过去。

是他的私印，缺了右下角的那枚，穿了条新的靛青绳。

"印押在你这儿。"他说，"账册文书上认的就是它。人回来，印再赎回去。"

九皋捏着那枚小小的印，喉结动了动，忽然道："先生就不怕我拿着你的印，在外头签了什么混账文书？"

"你签的，我都认。"予安头也不抬地收拾案上笔墨，"左右人回来，再一笔一笔跟你算。"

九皋低低笑出声，胸腔都在震。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红珠——钱班主留下的那对耳坠，拆了一颗，红绳穿过。

"一人一颗。"他把红珠系在予安腕上，指尖在他腕骨上停了停，"先生，平安归来，再并上。"

"好。"

"还有——"九皋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他，眼睛在灯下亮得逼人，"那七分心事，记账上。利钱我一并要。"

"要什么利钱？"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九皋拎起头盔，走到门口，又回头，咧嘴一笑，"先生，等我。"

天刚亮，正阳门外号角连营。

大军开拔，甲光如一条铁色的河，缓缓向南淌去。予安随送行的官员登城，看着那面"林"字大旗渐行渐远。

队伍末尾，九皋勒马回了一次头。

隔着千军万马，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又遥遥指向城头。

予安看懂了——印在心口，人在路上。

城头风大，他攥着腕上的红珠，指节一点点收紧。

身侧不知哪个官员在低声议论："听说户部拨的头一批军粮，曹公公那边压着文书，还没用印……"

予安垂下眼。

前面是刀山，后面是暗箭。这一仗，有人盼着林家赢——也有人，盼着林家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