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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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酒温在小炉上，咕嘟着细小的泡。

九皋给两只盏都斟上，自己先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先生知道吗，'九皋'这名字，是大爷给的。"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予安道，"好名字。"

"我没名没姓。"九皋转着手里的盏，"小时候在江边戏班子里混，班主姓钱，是个唱男旦的。他见我手脚灵，教了我几年——梳头、走步、甩袖，都是他教的。他总说，戏台上的功夫，台下也能救命。"

予安静静听着，没插话。

"后来江防溃了，乱兵过境，班子散了，各人顾各人的命。我一路讨饭到北境，扒军粮车被抓了个现行。"九皋笑了笑，"军法当斩。是大爷路过，看我挨了十军棍还梗着脖子不讨饶，说了句'是块料'，就把我拎进了营里。"

"捡我那日，营外的滩涂上落了群鹤。"他抿了口酒，"大爷说，就叫九皋吧。"

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那'钱小姐'——"予安轻声问。

"头一回替大爷办差，要混内宅。我梳了头，换了裙，门子问我贵姓，我脱口报了个'钱'。"九皋从怀里摸出一颗红珠，指尖捻着，"这是班主当年上台的行头，散班子那日塞给我的。我替他活到现在，用他一个姓，不亏。"

他顿了顿，侧头看予安："先生的来历，府里都传遍了——幼孤，老刑名师爷养大的。可先生从来没自己讲过。"

予安捧着酒盏，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渗进去。

"我养父在刑房坐了四十年，经他手的案子，没有一桩冤的。"他缓缓道，"他说验尸验骨，验的都是活人的良心。临终那年，他已经拿不动笔了，还让我把他经手的案卷，从头又念了一遍。"

"他留给我八个字，大爷都知道——凭本事吃饭，凭良心断事。"

"就这些？"

"就这些。"予安垂着眼，"我这个人，命是捡来的，心是慢的。旁人对我的好，我不敢接得太快——接了就欠，欠了就得还，还不起，就是拖累。"

九皋凑近了些："那我呢？"

炭火的光在两人之间跳。

予安沉默了很久，久到九皋以为他不会答了。

"你不一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待我的那些好，我一笔一笔，都记着。记到现在，还不清了，也不想还了。"

九皋的呼吸滞了一瞬。

"先生这是……"

"三分心事，今夜说破了。"予安抬起眼，目光清亮，"剩下七分，我不敢说——不是不信你。这京城是口锅，案子是一锅滚油，我怕话说满了，往后有人拿它当把柄，烫着你。"

九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他握着酒盏的手连同盏一起包住，掌心滚烫。

"成。"他低声道，"三分我收着。剩下七分，我等着。"

"等这锅油撤了火，等沈家的案子见了天日——"他凑近，几乎贴着予安的耳廓，"先生一个字都不许少。"

予安耳根发烫，却没躲。

五更鼓忽然敲响，急促的叩门声撕破夜色。

"大爷！先生！"是南客的声音，带着喘，"宫里连夜召大爷进宫——南边八百里加急，汉王反迹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