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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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亮，予安就去了小厨房。

他先交代烧火的赵大："即日起，热水先紧着西跨院的病人用，各房洗漱暂且忍一忍。灶上现存的半桶水，谁也不许动，单独封存。"

赵大挠头："先生这是图什么？"

"图个明白。"予安没多解释。

吃食、来往、物件，桩桩都要填实，光靠府医的问话不够。予安揣着册子走了一整日，四个院子挨个问：前日领没领热水，谁领的，领了多少，做什么用了。

问到最后一个院子，天都擦黑了。小莲送他到院门口，红着眼圈说："先生，玉蝉姐今儿能喝下小半碗粥了。"

"会好的。"予安道，"解药的事，府里在想办法。"

回到内书房，他把七份档誊到一张大纸上，横着排人名，竖着排事项：住的院子、当差的活计、前一日入口的吃食、碰过的人、用过的物件。

九皋倚在桌边，看他把格子一个个填满："先生这是拿人当账算。"

"病人也是一本账。"予安头也不抬，"账做平了，理就清楚了。"

头一样先排吃食。七个人分属四个院子，灶头都不一样；唯一同桌吃过饭的玉蝉和小莲，一个病了一个没病。

"吃食，排除。"予安把那一栏划掉。

再排来往。七个病人前一日接触过的人拢共二十一个，挨个问过，二十一个全须全尾。

"若真是时疫，近身伺候的最该中招。"予安把这一栏也划掉，"小莲守着玉蝉，连块红疹都没起。"

九皋俯身下来："那还剩什么？"

"剩物件。"予安指尖点在纸上，"七个人，一定碰过同一样东西。"

毛笔在"物件"一栏里逐样比对。衣裳，各穿各的；被褥，各盖各的；炭盆，有人用了有人没用。

比对到最后一行，予安的笔尖停住了。

热水。

前日傍晚，大厨房统一烧了两大锅热水，给各房送去沐浴洗漱。玉蝉擦洗过，烧火婆子烫过脚，浆洗房两个媳妇用热水洗过头，四小姐林绣菽沐了浴。

而没病的那些人——小莲那日当值没轮上洗，正院的丫鬟没领水，秦氏房里的水是房里小炉单烧的。

"发病的时辰也对得上。"予安又翻回前页，"都是用过热水之后，当夜或是第二日起疹。"

九皋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水是大厨房烧的，各房都去领。要害人的话——"

"要害的恐怕不止这几个。"予安的声音沉下来，"若不是府里先乱了阵脚，都当是时疫，后头还会有更多人用那水。"

屋里静了一瞬。

九皋直起身："我去禀大爷。"

"等等。"予安叫住他，从柜里取出一只封口的瓷罐，"早上我从大厨房那半桶存水里匀了一罐。光凭一张名单说明不了什么，得让水自己开口。"

九皋接过瓷罐掂了掂，忽然笑了："先生连这个都备下了。"

"做账的习惯。"予安把罐口又紧了一遍，"留个底，总没错。"

九皋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身看他："先生，你说这下毒的人图什么？把林府变成一座病府，对他有什么好处？"

予安望着桌上划得七零八落的大纸，缓缓道："官府当时疫封了府，外头的援手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这时候谁站出来说一句'我懂医'，谁就是全府的救命菩萨。"

"救谁、不救谁，治得好谁、治不好谁，全在她一念之间。"

九皋脸上的笑没了。

"芦雪坞那位，昨日自请去西跨院照看病人。"予安把笔搁下，"大太太还在斟酌。"

"我这就去见大爷。"九皋把瓷罐揣进怀里，翻窗而出，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予安独自坐了一会儿，把七份档重新码齐。

窗纸外天光大亮。他看着纸上"热水"两个字，轻轻吐出一口气。

查得出毒在水里，只是头一步。水里下的什么，谁下的，怎么下的——这些事，光靠账册算不出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