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08）

—

赵老夫人的寿辰，定在腊月十六。

寿帖早早送进林府。赵星棠一早张罗起来，新衣裳、头面、寿礼单子，样样要体面——娘家这场寿宴，她等了许久。

林锦岐这边，却忽然"病"了。

病得巧，病得正是时候。太医来看过，说是旧伤犯了，须静养。秦氏当场拍板：大奶奶代夫君回娘家贺寿，礼单加倍，别失了林家的脸面。

赵星棠面上应了，心里怎样，没人知道。

十六一早，她先来正院"侍疾"。隔着屏风，她说了几句保重身体的场面话，声音放得又软又愁。林锦岐在里头咳了两声："你只管替我把寿宴办得体面。"

她出正院时，眼圈是红的，脚步却轻。

九皋扮作随行的管事媳妇跟在她身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耳坠红珠，裙下却是一双快靴。予安在二门送文书时撞见，一眼认了出来。

"钱小姐"朝他福了福身，帕子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予安目不斜视地走了。走出十几步，到底没绷住，摇了一下头。

予安知道的是另一本账。

寿礼单加倍，银子就要从公中出。他把往年赵家寿辰、生辰、节礼的单子全调出来，一笔笔对——赵星棠每逢回娘家，礼单上的数都比旁处大三成，可那些礼，一半根本没出过府门，进了她自己的私库。

"她这是拿林家的银子，贴赵家的脸面，再进自己的库房。"予安对林锦岐道，"这一回，单子加倍，她只会吃得更多。"

"让她吃。"林锦岐靠在榻上，神色淡淡，"吃得越欢，到时候吐得越干净。"

予安明白了。这场"病"，是给赵星棠看的，更是给钱少泽看的——大爷病重不起，大奶奶独赴寿宴，娘家的热闹里，少了林家的眼睛。

腊月十六，赵府门前车水马龙。

予安没去。他坐镇内书房，面前摊着两本册子：一本是寿礼出库单，一本是空白的核账册。南客带人守在锦绣坊那条夹道外头。

予安只管一件事——数。

这一夜，内书房的灯点到四更。出库单上的每一项，他都对着往年的旧单核了一遍：多少是真礼，多少进了私库，一条条用朱砂笔圈出来。

圈到最后一笔，他搁下笔，揉了揉腕子。

朱砂圈了整整四页。明日之后，这些红圈都会变成赵家还不清的债。

宴席开到一半，赵府后角门悄悄开了一回。一顶小轿抬进来，从角门到内院，半盏茶的工夫。

九皋隔着宴席的人声，看得清楚：轿子里下来的人锦袍玉带，正是钱家二公子钱少泽。大奶奶"赴寿宴"，赴的是后院的私宴。

消息传回内书房时，予安正在誊出库单。他听完回话，笔没停，只问了一句："人也进去了？"

"进去了。大爷问，下一步？"

"等。"予安落笔，"等人坐实了，等酒过三巡。请大爷收网之前，先把一样东西备下。"

"什么？"

"今日赵府收了林家双倍的寿礼，入库单在赵家门房。"予安道，"请大爷派人，把那张单子誊一份回来。

寿宴过后，赵家的脸面，要一笔一笔从账上撕。"

小厮跑了。予安搁下笔，看着窗外。

天阴着，像又要落雪。他想起那日九皋在窗台上说的话——好戏在后头。

确实。后宅的酒正酣，网已经收了口。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