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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入夜落下来的。
白日里,赵星棠寻了个由头——予安核她院里的账,"冲撞主母,刁难账目",要罚。秦氏不在府中,一时没人拦,婆子们传话:内书房先生到廊下跪着,跪足两个时辰,长长记性。
九皋赶回来时,予安已经在雪里跪了一个时辰。
雪粒子打在人身上,落了满肩。他跪得笔直,睫毛上挂着霜,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九皋站在游廊拐角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廊下跪着的人影单薄,雪越落越密。玉蝉撑了把伞想过去,被赵院里的婆子横着胳膊拦下,急得直跺脚。
过了半个时辰,小莲想办法塞过去一个手炉,也被搜出来没收了。
予安全看在眼里,没吭声,只把腰挺得更直。
戌时,两个时辰满了,婆子出来撵人。予安扶着廊柱起身,膝盖又麻又疼,试了两次才站稳。他掸了掸肩上的雪,慢慢往回走。
路过二门,小莲早候在那儿,塞给他一个捂得严实的陶罐:"先生,热汤面,灶上妈妈特意留的。姐妹们都记着呢,先生是为谁跪的。"
予安道了谢,抱着罐子往回走。罐子烫,一路烫到心口。
内书房里,他把面吃了大半,手刚焐热,窗户被人叩响了。
三轻一重。
九皋翻窗进来,带进一身雪气。他把一个食盒搁在案上,掀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旁边一小罐药膏。
"喝了。"他说,"膝盖伸出来。"
予安没动:"做什么?"
"上药。"九皋不由分说,蹲下身,撩起他的袍角。膝盖上青紫了一大片,在灯下看着吓人。他挖了一坨药膏,掌心焐热了,敷上去。
药是军中用的跌打药,辛热,一沾皮肉就烧得慌。予安抽了口气。
"忍着。"九皋头也不抬,"军中挨冻挨出来的法子,药不热,进不去。"
他的手掌很烫,隔着药膏熨在膝盖上。予安垂眼,看见他低着的眉睫,和指节上没擦净的雪水。
"今日我不在府里。"九皋忽然道,"赶回来时你已经跪上了。我若动手掀了那院子,大爷的局就破了——先生,对不住。"
"你道什么歉。"予安道,"罚我的是她,不是你。"
"那我替自己道歉。"九皋抬眼,"我心疼了,行不行?"
予安一噎,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皱眉:"九皋,你的规矩呢。"
"我的规矩就是没规矩。"九皋把药罐盖好,笑眯眯看他,"先生,满府的人都敬你,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敬你,还惦记你。"
姜汤的热气熏在两人之间。予安握着碗,半晌,把最后一口喝完,碗一搁:"药也上了,汤也喝了。夜深了,侍卫大人请回吧。"
"得令。"九皋起身,走到窗边又停下,"先生。"
"嗯。"
"下回她再罚你,往死里顶。"他翻上窗台,回头一笑,"你顶得越硬,她倒得越快。好戏在后头。"
窗合上,雪光里人影没了。
予安坐在灯下,膝盖上一阵阵发热,也不知是药效,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按了按,把这点没来由的热意按下去,提笔铺纸。
账还没算完。赵星棠的好戏,他也等着看。